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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祝崢一開始沒有完全理解姜塵的意思。
好在姜塵離開以后,外表斯文的紀管家遞來紙筆,用寥寥數語解釋了當前狀況。
“床上那位,是先生的戀人。”
紀卓說話客氣,思維卻與雇主相同,一樣傲慢霸道。哪怕姜陳從頭到尾都沒清醒過,他也替她劃定了新身份。
“她生了怪病無法醒來。如先生所說,你需要住在這里,日夜陪護。我知道你沒有照顧人的經驗,性格也不夠細心,為免發生一些意外,請在這里簽字。”
祝崢忍著痛爬起來,吐了一口血沫。
他接過薄薄的紙,上面羅列的全是各種禁止事項。
不準傷害姜陳。
不準對姜陳有任何侮辱性的言行。
必須無條件無猶豫聽從姜塵的所有陪護建議。如有疑問,請放棄疑問。
下面還標明了日常陪護必須要做的工作,擦洗,換衣,以及處理體/液……
祝崢手比腦子快,咔嚓將這張紙捏成一團。眉骨發熱,有什么正在向下流淌,他摸了一把,摸到滿手的紅。
紀卓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平靜地遞出備用合約。
“請你不要亂想,認真對待陪護工作。對于一個無法起身的患者,難道你認為她應該毫無尊嚴地躺在排泄物里嗎?”
紀管家說得義正辭嚴,實則底氣比祝崢還虛。
正常人怎么會把生病的戀人交給一個毫無陪護經驗的門外漢照顧。
而且只看重這個門外漢的長相、品行、健康程度和感情經歷。
不行,太變態了,不能深想。
祝崢捏住合約一角。他也不是傻子,能意識到自己正在走進一座怪異晦澀的牢籠。但他根本沒有拒絕的能力。
眉骨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染紅了左眼。半邊視野蒙著紅光,以至于所見的一切都染上罪惡血腥的色彩。
但……
他看見床上沉睡的少女。
毫無知覺,安安靜靜,躺在柔軟的床鋪間,仿佛深陷美夢。
什么戀人。祝崢想,姜塵的年紀最起碼比姜陳大了一輪。她絕無可能是他正當的戀人。她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祝崢遵從合約的要求照顧她,她醒來以后會不會痛苦難過?
祝崢無從想象。
只能捏緊了沉重的鋼筆,一筆一劃地,將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
血水滴落,砸在筆尖,暈開可笑的臟污。
……
當天,客房做了簡單改造。
這間房并不是套間,所以用書架隔出三分之一的空間,里面擺放書桌和沙發以及茶水臺。靠墻還增加了酒柜。
祝崢是進不去這里的。新打造的休息區,專供姜塵使用。
祝崢的活動區域在書架外。有床,但床上躺著姜陳;有小型衣帽間,但衣帽間里只擺了嶄新的女裝和首飾。
好在衛生間多了洗漱用具,男款的浴袍睡衣也掛了幾件。祝崢洗了澡,翻出醫藥箱給自己上了藥,再穿上面料柔軟的睡衣,時間已經到晚上。
看看墻壁掛鐘,再看看床上的病患。
滴答,滴答,指針走動的聲音是一種焦慮的催促。
他走到床邊。
現在房間里沒有別人。只有他,以及沒有醒來的她。
床頭貼著紀卓親筆寫好的便利貼。
[定時查看尿袋情況,如需倒空,呼叫護士。]
照顧姜陳的不止祝崢一人。專業操作如打點滴、記錄儀器數據等,都有更專業的人來做。
但他們并不住在客房里。而祝崢無權踏出這個房間。
[晚八點,溫水清潔,更換衣物。翻身時注意尿袋高度,避免倒流感染。]
祝崢將視線挪開。他在床尾找到了那個半透明的袋子。指腹碰一碰,陌生而溫熱的觸感幾乎電到了手。
太奇怪了。
他緊緊捏著手指。
太怪了。他從沒照顧過誰,僅有的經驗應該追溯到小學五年級。那時候爸媽還沒離婚,他給感冒發燒的媽煮了一鍋焦糊且夾生的粥。
——錚錚性子太急了,以后怎么照顧人呢?
當時的祝母笑著打趣他。
而現在,他在照顧名為姜陳的女孩子。
要準備好替換的睡衣,打來溫度合適的熱水。調整床的傾斜度,再將被子掀開,露出她的身體。
這些活兒還算簡單。
但緊接著祝崢就遇到了麻煩。
溫水清潔……先從哪里開始?
他看著她。姜塵偏瘦,穿的是前扣式的睡裙,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皮膚很白,像溫暖的玉石,但骨架又很小,感覺一捏就會斷。
祝崢下意識將自己的手腕放在她手邊比了比。
膚色差實在鮮明,簡直是烤焦了的蜂蜜撞到牛奶。
他有點不敢碰她。
不是因為怯懦與害羞。在過去的十八年,他一直昂著驕傲的頭顱。意氣風發,無所畏懼。哪怕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有交過女朋友,他也不會表現得像個軟弱的廢物。
他只是……
內心滋生了罪惡感。這種罪惡感如同毒火舔舐著心臟,燒空胃袋又鉆進喉管。
腦子里嗡嗡作響,亂七八糟的念頭反復涌現。
擦洗怎么做?從哪里開始才是對的?
他想用手機查一查,但現在沒有手機。
失去了網上沖浪權限的祝崢淪為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