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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煙裊裊,瓊臺仙閣, “赤瑕宮”三個大字上隱隱有霞色流動。
賈瑛眨了眨眼, 下意識低下頭。
第一眼是熟悉的蝴蝶落花繡鞋,穿著的也是今早糾結了好一會的朱紅裥裙,通靈玉更是好好的掛在胸前, 就連剛剛為了睡覺脫下的白底紅印花褙子都非常熨帖穿著。
是了,她本來是跟著老太太來寧國府賞花的,昨晚和黛玉擠被窩開臥談會說得晚了,一時間發困,賈蓉的媳婦秦氏就引了她在自己房間里睡下了。
所以她是在做夢嘛?
賈瑛捏了捏自己的臉, 有痛意,腳下已經開始下意識邁步朝著前頭走。
第一回 里好像說了, 赤瑕宮, 不就是神瑛侍者的地方嗎……所以她是又回來了?
賈瑛擰眉,她還想問問,到底是誰把她扔到那個時代的。但是這樣玩笑一樣就讓她在現代和紅樓來來去去,她也不愿意。先不說在這個世界已經有牽掛了, 這個種被人拿在掌心里隨意代為決定的事情,更加讓人討厭。
遠遠聽到有女人在唱歌, 似乎是從遠處的山后傳來的, 賈瑛加快了腳步。
站在那里,有意引她過去的,就是穿越前最后見到的警幻仙子。
警幻仙子巧笑嫣然站在那里, 衣袂無風自動,見著她了,笑道:“你是何人?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沒料到對方居然沒認出自己,而且一見面就被問了傳說中的三大難題,賈瑛大囧,不動聲色在心里默念了好幾句話來試探,意外的是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
看來神仙沒有讀心這么可怕的技能。
長舒了一口氣后,賈瑛見禮后由衷道:“我是我,從來處來,往去的地方去。敢問神仙姐姐這里是哪?”
她是真不知道怎么介紹自己,賈寶玉?假寶玉這個答案倒是比較對。來的地方,榮國府應該不至于有名氣到連神仙都知道吧,更不能說自己來自未來,最后一個問題,她連這里是哪都不知道,還能去哪呢。
警幻仙子噗嗤笑了:“此處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
賈瑛愣了一會,再回頭,果然身后已經變了樣子,哪里還有什么赤瑕宮。
索性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她硬著頭皮跟上了警幻仙子。
上一次來的時候,她只以為是個夢而已。也沒仔細看過,這一次倒是好奇四處張望了一會,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
想到這里,賈瑛呆了一下,對啊,紅樓夢里好像還有劉姥姥這個人。而且大觀園什么的,這么多年,她真的沒聽說過有這個地方,原著里是怎么來的,她也全不知曉。
警幻仙子對她的跟從并不意外,反而還笑著對她說要請她聽戲。
《紅樓夢》仙曲什么的,賈瑛倒是不在意,不過要請她喝仙茗美酒,她根本無法拒絕。
進了宮殿內,一陣馥郁芬芳的香氣撲鼻過來,香氣剛入鼻就要深入骨髓一般,賈瑛聞著卻覺得一陣心悸,只咬牙忍住了,沒有說話。警幻仙子揚聲喚了一會,又跑出好些仙子來,見到賈瑛,都親親密密拉了她坐下了。
賈瑛接過小丫鬟手中的茶,還未開蓋便覺得一陣銷骨滌魂的清香傳來,入口甘純,果然仙界出品。
這時,不止是心口悸痛,連肝腸都難受起來。
她卻恍若未覺一般,任由小丫鬟擺上了酒饌,撿了一些沒見過的菜肴嘗了,才好了一些。
一身羽衣的仙子在她面前放了一盞琥珀夜光杯,又斟了清冽的酒,通透的酒不愧玉液瓊漿的形容,只晃著就有瑩瑩星光。
賈瑛聽著警幻仙子介紹茶和酒,制作自然精妙,只是名字卻讓她驟然難受起來。
她看過第一回 ,自然知道,曹雪芹是個愛用諧音的人,不然,林緗玉那家伙也不好咬著賈政是假正經這個腦補不放了。
不就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嗎。
賈瑛這時意識到,她來這里不是偶然,也不是因為她要被帶回現代了,這可能,就是《紅樓夢》里那本書的劇情。
書中,賈寶玉來到了仙境,警幻仙子將這一切通過各種隱晦的意思告訴他。
檀板銀箏已經做響,眼前的舞女們開始唱演《紅樓夢》。賈瑛卻全無心思,只是聽著“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心中震驚,只好耐著性子細聽下去。聽到“中山狼”三字時,更是渾身一震,瞬間想起當初在亭子里林緗玉的話來。
曲畢,警幻仙子在一旁見賈瑛面容鎮慟,不禁露出笑容來,嘆道:“你倒是頗有慧根,可是悟了?”
賈瑛怔怔扭過頭,下意識問道:“悟?”
度恨菩提在一邊笑道:“你想,人世間的事情,都逃不出一句‘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的理去,富貴時運,終歸是過眼云煙,愛恨聚離,最后到頭都是分別。”
賈瑛聽著,明白過來。所謂悟,難道是想她這個“神瑛侍者”早點悟了禪機,出家離世,重新回到這里嗎?
她不禁笑道:“菩提此話偏頗了,照您這話,既然最終要從谷道出來,又何必吃飯呢?既然遲早要死,又何必活一世呢?既然諸位遲早要散席,又何必在此坐著?”
警幻仙子冷笑:“想不到你在人間,也學了這些癡來,竟然沒了半點仙氣闊達。”
賈瑛不語,她個人來說,比起長久的無趣,倒不如痛快肆意的幾十年。
說著,警幻仙子忽然牽起賈瑛,領著她到了一處名叫“薄命司”的門前。
賈瑛心里咯噔一下,直奔“金陵”那個大櫥,找出金陵十二釵正冊來看,第一頁便讓她通體生涼意,只見兩棵枯木,木上懸著玉帶,一邊畫著雪堆,只露出一只金釵來。
她常常與迎春她們一起玩猜謎,雙木為林,掛了玉帶,自然就是“林黛玉”三字,雪里金釵,暗含的也是“薛寶釵”。
一邊的五言絕句中全是哀語,看得她極不自在。
任誰被告知了自己身邊摯友已經被寫定了悲劇的結局,都不會好受。
她又往后翻,果然都是自己的姐妹,甚至還有兩位嫂子。不論詩詞與插畫,都是說不出的凄惋絕望。
賈瑛按住胸口,只覺得一團郁結在心,痛苦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