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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震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一個金色鬃毛的家伙趴在他旁邊,尾巴搭在他鼻梁上。他翻了個身想把對方摟緊一點,然后他醒了。
他沒有翻動身體。他的身體僵硬地躺在一張很窄的床上,后背貼著白色的床單,左手背被什么東西固定著,一根細管子連著,里面的液體涼涼地流進來。頭頂有燈,白色的,亮得扎眼。空氣里那種冷冽的味道,把他的鼻子洗得干干凈凈,一點草原的味兒都沒剩下。
雷震眨了一下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一塊一塊的,接縫處有一點發黃。
他認識這種天花板。他以前住過這種房間。在很久以前或者不久以前,他不知道—。
他被人捅了兩刀,被送進醫院,然后……
然后他去了草原。成為了獅子。撿了一頭雄獅,養了兩年,愛上了他,和他一起看日落、看河流、看旱季結束后的第一場雨。
那些都是真的嗎?
他的手動了動。左手背上的管子被牽了一下,輕微的刺痛傳過來。他的目光順著管子往上移,看到一個塑料的輸液袋掛在床頭,上面貼著標簽,寫著他的名字:雷震。
雷震。
他在病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視線從輸液袋移到床邊的儀器上,再移到窗臺上的一盆綠蘿上,再移到門口。
門是關著的。
他張開嘴,從嗓子眼擠出來一聲低啞的、陌生得像別人的聲音:“……芬恩。”
沒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聲:“芬恩。”
雷震猛地坐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快了頭暈了一下,左手背的針頭也被扯歪了,一陣刺痛,有血從皮膚底下滲出來。
他沒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兩條胳膊,兩條腿,蒼白的皮膚,手指上干干凈凈沒有爪子。胸口纏著繃帶,傷口的鈍痛從深處往外頂。
他的手停在頭頂上,不動了。
門外有人說話。
“他醒了?真的?”
然后是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一顆腦袋探進來。圓臉,眼睛很大,眼眶紅紅的,看到他的瞬間嘴巴張了一下,然后整個人沖進來。
“雷震!你醒了!你終于醒了!你快嚇死我們了你知道你躺了多久……”
是前臺那個小姑娘。她叫什么來著?雷震腦子里轉了一下,沒想起來。
他只記得她的臉,記得那天晚上她被人拿刀抵著的時候哭得滿臉都是眼淚。他記得他沖過去,記得挨了兩刀,記得倒下去之前看到她的臉從驚恐變成了更驚恐。
然后他就到草原上了。然后就過了兩年。然后他回來了。
“醫生!醫生他醒了!”小姑娘扭頭朝門外喊,又轉回來,“你感覺怎么樣?疼不疼?你別亂動你手上還扎著針呢!”
她伸手想按他肩膀讓他躺回去,雷震沒有躺回去。
“你在哪找到我的?”雷震問。他的嗓子還是啞的,像里面卡了一層灰。
小姑娘被他問懵了:“什、什么在哪?你就在醫院啊,你一直在這兒,沒離開過。”
雷震盯著她。“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小姑娘小聲說,“醫生說你深度昏迷,醒不醒得過來看命……我每天都來,杠鈴也來,它趴在門口不走,怎么拉都不走……”
杠鈴。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小姑娘急了:“你干嘛!你別動!你現在不能——”
“杠鈴在哪?”他問。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一陣軟,膝蓋差點彎下去。
他扶著床沿站住了。
“它、它就在外面,我剛才牽它在樓下遛了一圈……”小姑娘的聲音越說越小。
她看著雷震的臉色,那臉色白得像墻皮,嘴唇干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沒見過雷震這種表情。
以前雷震是個嘻嘻哈哈的人,挨了兩刀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還咧嘴說了一句“別哭,哥死不了”。
現在這個雷震站在她面前,渾身發抖,眼神像是要找什么,又像是找不到什么。
他沒等小姑娘再說話,拔掉了左手背的針頭。血從他手背上流下來,順著手腕滴在地上。
他繞過床尾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了。
門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