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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一樣?”
“這邊的毛比那邊的毛軟。”
“獅子的毛不都一樣嗎?”
“你的不一樣。你的這邊的毛比那邊的毛軟,那邊的毛比這邊的毛硬,中間的毛不軟不硬,但最軟的是耳朵后面那一小撮,你看——”
克爾把右耳也壓了下去。
兩只耳朵都壓死了,現在他看起來像一顆長了毛的石頭。如果這時候有鬣狗路過,大概會以為這是一塊被風化了的巖石,不會想到里面藏著一頭正在試圖用意志力把自己從這塊石頭上轉移走的雄獅。
他的意志力很強。通常來說,他的意志力是整個聯盟里最強的。
雷夫靠蠻力,芬恩靠速度,克爾靠的是“我能忍”。
忍饑餓,忍干渴,忍傷痛。
他都能忍。
但他忍不了雷夫用那種聲音說話。
那種聲音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剛喝完一口水,喉嚨里的肌肉還在往下送,突然有獅子在你耳邊說了一句很惡心的話,你嘴里的水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噴。咽下去惡心,噴出來不禮貌。
克爾選擇了咽。他已經在雷夫和芬恩旁邊咽了不知道多少口水了。他覺得自己再這樣咽下去,胃里能撐出一片新湖泊。
“你看,是不是很軟?”
“嗯。”
“你摸摸。”
“我摸不到自己的耳朵后面。”
“那我幫你摸——”
“雷夫,你爪子太大了,那是拍不是摸。”
“我輕一點。”
“你剛才把我腦袋按到地上了。”
“那是意外。”
“你的意外頻率有點高。”
克爾把耳朵從壓平的狀態恢復到了正常位置。
不是因為他想聽。是因為他意識到,壓平耳朵只能過濾掉一部分聲音,而雷夫的聲音有一種穿透力,能繞過耳廓、穿過耳道、直接震你的耳膜。
壓不壓平區別不大,就像用一張紙擋子彈,心理作用大于實際效果。
他把耳朵豎起來,開始專心致志地舔自己的左后腿。
左后腿上有一道舊傷,已經好了很久了,但偶爾會癢。他的舌頭夠不著那道疤的最上端,只能用牙齒輕輕地啃,啃幾下,舔幾下,再啃幾下,再舔幾下。
這套流程他熟練得像在數羊。
他一邊啃一邊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這一步的。
事情要從頭說起。
克爾出生在枯骨荒原的邊緣。不是枯骨荒原里面,是邊緣。那個地方不算太差,至少還有草,還有水,偶爾還能看到幾頭不長眼的疣豬從南邊跑過來,被他們母子幾個逮住吃一頓好的。
他的母親是一頭流浪雌獅,沒有獅群,沒有領地,沒有配偶。她一個人帶著三只幼崽,在枯骨荒原邊緣那塊不大的土地上艱難地活著。
克爾的父親是誰他不知道,母親從來沒提過。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流浪雌獅在發情期會被很多雄獅騎跨,每一頭都有可能,但沒有任何一頭會留下來幫她養孩子。
這就是流浪雌獅的生活。你生了,你養,你死了,你的幼崽也死。
克爾的兄弟姐妹死了。
一只在三個月大的時候被蛇咬了。克爾記得那只小東西的嘴巴變成了紫色,身體在地上扭來扭去,扭了大概一會兒,然后就不動了。母親用鼻子拱了它很久,拱到它的皮毛都翻起來了,它還是一動不動。
一只在五個月大的時候被鬣狗叼走了。那天母親出去找吃的,走之前把他們三只藏在灌木叢里,告訴他們不要出聲。
克爾沒有出聲,他的妹妹也沒有出聲,但他的弟弟在鬣狗經過的時候打了一個噴嚏。很小的一聲,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了水里。但鬣狗聽到了。
他看著那頭鬣狗叼著弟弟的后頸消失在灌木叢里。弟弟沒有叫,可能是因為被叼住了后頸的幼崽本能地會安靜下來,也可能是因為他知道叫了也沒用。
母親回來的時候,只剩兩只了。
她站在原地,下巴上還沾著剛才吃剩的獵物血跡,看著灌木叢深處鬣狗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轉過頭,舔了舔克爾和妹妹的額頭。
“走吧。”她說。
克爾不知道母親帶他們走了多遠。他只知道從那以后,他們再也沒有回到那塊地方。母親帶著他們一直走,一直走,想走到一個沒有鬣狗的地方。但草原上哪里都有鬣狗。你躲得了一群,躲不了另一群。
妹妹死在一次渡河的時候。
河里有鱷魚。母親知道河里有鱷魚,但她必須過河,因為對岸有吃的。
她先把克爾叼過去,放在對岸的河灘上,讓他在這里等著。她回去叼妹妹。克爾趴在河灘上,看著母親游回對岸,叼起妹妹,重新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