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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把嘴巴湊到芬恩的耳朵旁邊。
“塞拉不是不愛你。”
雷夫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芬恩能聽到。
“她是太愛你了。”
第150章 同一個母親
道歉這件事,在獅子界是沒有固定格式的。
沒有“對不起”這三個字,沒有握手言和,沒有送禮物賠罪。
獅子表達“我錯了”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會低著頭蹭對方的下巴,有的會把最肥的那塊肉讓給對方先吃,有的會主動幫對方舔夠不著的地方比如耳朵后面或者后腦勺。
塞拉的選擇是趴在一棵金合歡樹下,假裝自己在看日落,但實際上已經(jīng)偷偷看了奧倫十七次。
從太陽開始往西邊沉到現(xiàn)在,大概過了四十分鐘。
塞拉數(shù)著自己的目光轉(zhuǎn)移次數(shù)。
看奧倫,收回來看地面,看奧倫,收回來看自己的爪子,看奧倫,收回來看遠處的那群珍珠雞。
十七次。
奧倫有沒有注意到?她不確定。那頭老雄獅的感知力一向很恐怖,當年他們還是配偶的時候,她有一次只是多看了某頭流浪雄獅一眼,奧倫就在當天晚上巡邏時多跑了三公里,把那頭流浪雄獅的氣味從領(lǐng)地邊界上徹底抹掉了。
所以大概率注意到了。
但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說“對不起”?
她張開嘴試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像是在道歉,更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根魚刺。
說“我不是故意的”?
她確實是故意的。她故意撲向芬恩,故意抓了他一爪子,故意用自己兒子的血來給另一個兒子爭取逃跑的時間。每件事都是她故意做的。
但她不是故意要傷害芬恩。
這句話聽起來很矛盾。塞拉自己都覺得矛盾。就像你故意摔碎了一個杯子,但你不是故意要讓碎片扎到自己的腳。可杯子碎了就是碎了,腳流血了就是流血了,你說“我不是故意的”有什么用?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截,把整片天空燒成了橘紅色。
奧倫站在榮耀石臺地的最頂端,面朝南方。他的鬃毛在晚風里飄著,金色的,和天邊的云燒成了同一個顏色。
但塞拉知道他沒有在看風景。
他在看南方。河流中段的方向。芬恩和那頭黑鬃雄獅離開的方向。
塞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前爪。前爪上還沾著干掉的泥土和一點點血跡。
不是芬恩的,是德雷克的。
她在戰(zhàn)斗中踩到了德雷克流出來的血,后來在地上走了幾圈,血跡變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她的右前爪在微微發(fā)抖。
塞拉做過的事,正在從她的骨頭里往外爬。
她想起今天下午爪子劃過芬恩肩膀時的觸感。她收了一部分力道,但不是全部,因為如果收全部就太假了,奧倫和那頭黑鬃雄獅會看出來。
但她確實收了。她的爪子只劃破了他的皮膚,沒有傷到肌肉,沒有傷到骨頭,甚至連血都只流了幾滴就止住了。
她算過。
在那個電光石火的瞬間,她的大腦轉(zhuǎn)了好幾圈。
她要讓奧倫相信她是真的在攻擊,要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要給身后那只小東西爭取足夠的時間鉆進灌木叢。
但同時,她不能真的傷到芬恩。
她做到了。
代價是她的右前爪現(xiàn)在還在抖。
奧倫從榮耀石上走了下來。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爪子在石頭上發(fā)出的聲音很清脆。他從臺地頂端走到塞拉趴著的那棵金合歡樹旁邊,沒有趴下,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左側(cè)大約兩米的位置。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我允許你在我旁邊,但我不確定要不要讓你靠近。
塞拉的耳朵往后壓了一下。
“他走了。”奧倫說。
塞拉知道他在說誰。那只四個月大的、四只爪子大得不協(xié)調(diào)的、走路會絆倒自己的小東西。
“嗯。”塞拉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了。
“往西邊走的。”奧倫說,“過了枯骨荒原的邊緣,進了那片矮灌木叢。我跟著看了一會兒,后來它鉆進了鼴鼠洞。”
塞拉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被掐住了的聲音。
進了鼴鼠洞。這說明它在躲。它在躲什么?鬣狗?蛇?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一只四個月大的幼崽,鉆進一個不知道是誰挖的洞里,縮在黑暗的、潮濕的、可能藏著其他捕食者的空間里,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