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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葉蓁隨著他的目光,看向舷窗外翻滾的水浪,他們離岸邊已經越來越遠,就算她想跳船,根本也是回不去的。
她突然生出濃濃的無力感,原來一切全在他的算計之中,包括讓她逃到船上這一步。
一旦她上了船,便是自投羅網、無處可逃。
而此時霍硯時將她帶到桌案旁,輕按了下她的肩讓她坐下,又將帶來的酥餅外的紙包打開,柔聲道:“嘗嘗看,你說的可是這家?”
葉蓁垂著頭,聞到酥餅飄來的香氣,不甘地閉了閉眼,然后伸手拿起一塊酥餅放進嘴里。
無論如何,要吃飽了才有力氣。
霍硯時很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模樣,她總是吃的很認真,也很香甜,似乎是抱著絕不糟蹋任何食物的心念。
于是他又給她倒了杯酒,遞過去道:“我吩咐了船夫,讓這船隨意在哪里靠岸,大約要明日清晨我們才能上岸,然后雇輛車回京城。所以你不必著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葉蓁仍是垂著頭,用力把酥餅咽下去,啞著嗓子問:“今晚過后,侯爺能放過我嗎?”
霍硯時卻笑了下,道:“你明明知道答案,為何還要問我?”
葉蓁長睫顫了顫,眼淚一滴滴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然后她抬起頭,用憤怒的眸子盯著他道:“瑾姑娘已經知道了所有事,若我再回去,大夫人也是瞞不住的,這么下去,霍昀他遲早也會知道的!侯爺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嗎?”
見霍硯時仍是那副不在乎的姿態,她氣得將面前的酒一口飲下,借著酒勁罵道:“我出身鄉野,也沒讀過什么書,不懂侯門世家的規矩。但我也懂事理,明白一女絕不可侍二夫,更何況你是霍昀的叔父,是他最為尊敬之人。侯爺讀圣賢書,還在朝中做官,怎會連我這個鄉野婦人都不如,為了搶奪侄兒的妻子不擇手段,半點廉恥都不講!”
霍硯時抬起眼看著她,她滿臉都是淚,卻始終倔強地瞪視著他,似是要與他掙個魚死網破。
于是他給自己倒了杯酒,緩緩道:“中州澧縣縣衙,縣令姓周,是靠蔭官做了這個縣令,所以我派人去找他,問起霍昀和你的那份婚書,他很識時務地將婚書拿出來毀掉,說從未聽說你們的婚事。”
葉蓁怔怔看著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三言兩語間,她和霍昀的關系就全不存在了?
而霍硯時將手里的酒飲下道:“你家在縣衙旁的第三條街,你父親靠養牛種田為生,你離開后,你母親就代替你去縣衙送菜,你還有個妹妹,今年剛六歲,最喜歡去你隔壁家玩耍。你隔壁家姓李,家里的老大在縣衙做衙役,經常幫襯你們家。”
葉蓁攥住桌案的指甲發白,覺得剛才喝下的酒液不住在胃中翻騰,讓她咽不下也吐不出,全身的血液都在發冷。
霍硯時仍在繼續道:“還有,石橋巷你隔壁住的那家婦人姓蘇,她兒子確實在朝中做官,而且做到了吏部侍郎,這人做官做的很勤勉,但也不是挑不出錯處,沒有可參奏之處。”
葉蓁聲音都在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我根本不認識她,也不認識她兒子,是我央求她,她看在鄰居的情分上才幫我,侯爺放過她吧!”
霍硯時慢慢將她的手握住,嘆了口氣道:“手怎么這么還是冷,剛才的酒太涼了嗎?先吃些菜吧,不然菜也要涼了,你吃著會不舒服。”
葉蓁已經嚇得不敢反抗,連忙執起桌上的銀箸,將菜夾到口中,一口口地咽下,雖然她并不知道這些菜是何滋味,腹中倒是好受了一些。
而霍硯時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道:“你說鄰居婦人教你寫和離書時,我就已經查到了這些東西,但是我沒想到會用的上。更沒想到,你膽子會這么大,敢讓瑾兒幫你逃走。我還查到你與綢緞鋪的東家商量好,原本定在今日從碼頭上船去中州,所以那晚你對我說想要去石橋巷時,我就猜出了你的打算。”
冰涼而修長的手指搭上她的后頸,讓她靠向自己道:“最讓我傷心的,還是你對我演的那些戲,本來以為像你這樣的老實人,應該不會騙人才對。”
他低頭將牙齒壓在她脖頸上,慢慢咬了下去道:“你騙了我,就該罰。”
葉蓁被他含住脖上的脈動,一下下就跳在他的口中,并不疼,但足以令她全身僵硬,讓她害怕的要命。
霍硯時手掌按著她發抖的后頸上,感受她深深的抗拒,捏著她的下巴迫著她看向自己道:“你為何總是這么怕我,我有哪里對你不好?我事無巨細對你悉心照料,從未傷害過你,你想讀書寫字,我也每日都抽時間教你,我自問比霍昀做的更好,竟換不來你一點真心嗎?”
葉蓁用通紅的眼看著他,仍是恐懼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然后她摸著桌案上的酒杯,似要壯膽般,連著倒了幾杯酒喝下。
霍硯時將她手里的酒杯奪過來,冷笑著道:“你想把自己灌醉?”
然后他將她剩下的酒灌進自己口中道:“那我便陪你一起醉。”
葉蓁向來澄明的圓眸已經漾起醉意,像蒙了一層輕霧。
她突然看向他道:“侯爺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的出身,能得你青睞,被你施與恩情,就該感恩戴德,迫不及待投懷送抱?但就算再微不足道的草籽,它無論落在山坡或是村落,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長,如果有人硬要將它栽種在富貴人家的花圃里,就算用最好的肥料澆灌,那也不是它真正想待的地方。”
她捏緊拳道:“侯爺就算給我金山銀山,那也是你自己以為的好,對我來說根本不值一文。霍昀就算有萬般不好,他也是我曾真心喜愛過的人,我和他曾經有過的一切,不是一紙婚書就能奪走的,也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
她話語輕柔,卻像尖刀狠狠扎在霍硯時心上,徹底剜去他們之間他曾自以為的溫情。
他雙目赤紅,拽著她的胳膊將她壓在懷中道:“忘不掉又如何?你只能留在我身邊,我霍硯時要的人,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無論你逃到哪里,我都能將你帶回來。”
葉蓁萬念俱灰,卻用悲憫的眼神看著他道:“侯爺自信算無遺策,所有人都該在你的操控之中。可你知道嗎,瑾姑娘心里有多怨恨你?她恨你不顧她的意愿,硬要她進宮做太子妃,也恨你不懂她心中抱負,非要逼她走上你覺得對的路。”
“還有霍昀,他是尊敬你、崇拜你,可你從未讓他自己做過什么選擇,包括他的前程他的婚事,必須由你一手安排,他唯一違背你的事就是娶我為妻。可你又搶走了他的妻子,若他知道這一切,他該怎么看你,會不會恨透了你?”
她嘴唇不住地抖,卻直直盯著他道:“侯爺覺得我軟弱可欺,但我亦可憐侯爺,因為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誰的真心與敬重!”
她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能感覺到霍硯時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褪去了慣有的溫情面具,攬住她的手臂用了力,將她牢牢鉗住在胸前,眼中燃起猩紅的火。
葉蓁慢慢閉上眼,剛喝下的酒火辣辣地燒著胸口,也灼燒著她每一根神經,卻也涌上難以言說的快意。
就算他能只手遮天又如何,自己憑什么就該任他威脅欺壓。
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處,無論他要對自己做什么來報復,怎樣羞辱讓她屈服,她都不會后悔。
可霍硯時只是俯下身子,將額頭靠在她脖頸上道:“你覺得說這些,就能刺激到我嗎?”
他似是已經醉了,將胳膊懶懶搭在她肩上,道:“你為瑾兒和昀兒打抱不平,覺得他們受了我的壓迫,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現在的安穩與富貴,是因為靖武侯府有我,有駐守在隴西的霍家軍擋住外敵,立下赫赫戰功。”
他搖了搖頭道:“沒錯,霍昀的路是我親手為他規劃,容不得他有一點行差踏錯,他覺得委屈,覺得不甘,可我的路呢?我的路沒人教我,只能靠我自己走!當初從隴西回京城時,我比他現在尚小兩歲,若我不入朝堂,不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靖武侯府早就被人連根拔除,屆時我們在京城就算能有活路,隴西的霍家人該怎么辦?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霍家人世代鎮守隴西,一代代為邊關的安寧犧牲付出性命,怎能落到這樣的下場?”
葉蓁能感覺他的雙肩在輕輕抖動,她懷疑自己醉得厲害,不然怎么會覺得眼前之人,顯露出絕不可能有的脆弱。
她努力想要掙脫,卻仍被他牢牢按住,似要從她身上汲取些許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