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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離開市區,往曠野荒原開去。
退去繁華的藏區四處皆是荒野,遼闊無垠,山山而川,人生爾爾。
路過掛滿經幡的納金山,李爭靠邊停下車。
經幡穿過埡口連接著兩座山坡,漫山遍野的五彩經幡隨風浮動,勝似五彩海浪起伏。
道路被經幡遮住,路邊有一處停車場,早已停滿一排排車輛。
正是中午,來掛經幡的游客還不少,一個個背著巨大的經幡在爬山。
看著滿山的經幡,梅雪難隱心中的震撼,問:“經幡就是掛在這里吧?”
李爭點頭,“下車吧。”
梅雪解開安全帶下車。
呼呼的山風吹動著頭發,她摸出墨鏡戴上。
李爭抱著經幡,手一提掛在肩膀上,鎖上車,他走過來拉住她的手,“走吧。”
梅雪跟在他身后,提著小袋的隆達。
滿山坡都是經幡,有漂浮的,也有被風吹落在地上的。
山坡都是砂石,腳踩不穩很容易滑倒。
前方走著的一個姑娘腳下一撇,隨著一聲尖叫整個人倒下去,嘩啦啦往下滾。
李爭單手拉緊梅雪,順手一把揪住滑下來的姑娘。
喬知雨喘著氣,緊緊抓住李爭的胳膊,驚魂未定地喃喃道謝:“謝謝,謝謝。”
身上斜挎著的經幡也以為這一摔細小的繩子斷開,滾落在梅雪腳下的石坎上。
梅雪握了握李爭的手,感受到拉緊的力,緩緩彎腰把經幡撿起來。
卻在下一瞬憋紅了臉,尼瑪,這么重?
她看一眼輕輕松松的李爭,費力把經幡拉起來。
喬知雨回過神,腳踩了踩土地站穩從地上站起來,放開李爭的胳膊,去接梅雪手里的經幡,一個勁道謝:“真的太謝謝了。”
梅雪抬眸,女生滿頭滿臉都是灰,衣服上也都是灰塵,眼眸清澈而感激。
李爭叮囑了聲注意安全,隨后拉著梅雪往上爬,說:“你踩著我的腳印上來。”
“好。”梅雪把小塑料口袋系在手腕上,墨鏡拿起來卡在頭頂,一步一步跟著爬。
她身后喬知雨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眼前的情侶。
男人一頭干凈利落的寸頭,有力的胳膊上肌肉緊實透亮,手里緊緊拉著身后的姑娘。
他每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一眼問一聲,滿眼都是他的姑娘。
喬知雨心生羨慕,她拍了拍手里的經幡,跟上他們。
梅雪是爬到半山坡才看見女生一步一步跟在身后,她扭頭看她。
喬知雨笑起來,“我跟你們一起上去好不好?”
梅雪不在意,隨便點了點頭繼續往上爬。
到達山頂,很多人蹲在地上拿著筆在經幡上寫各種祝福語,梅雪扯了扯李爭,她也想寫。
李爭看一眼,拉著她往另一側的山坡走去,小聲說:“經幡上不能亂寫亂畫,所有的祝福都在五色的經幡和經文里了。”
梅雪點了點頭,身后的喬知雨剛拿出筆,見他們沒寫,也趕緊收起來跟著走。
李爭在一堆巨石旁單膝蹲下,這里經幡相對少一些,中間位置上的經幡一道連著一道,一層疊著一層。他伸手摸了摸石頭,把經幡解開。
梅雪看著他弄。他很熟練,基本都不用她搭手,有條不紊地搬開石頭,系上經幡。
喬知雨跟著蹲下,梅雪看著她笨手笨腳,便蹲下跟她一起弄。
山頂的風比埡口還要大,身邊都是呼呼的經幡被風吹動的聲音。
旁邊走過來一個人,突然出聲:“嘿,老弟,又碰到你了。”
梅雪和李爭一起抬頭,來人長得人高馬大,穿著黑色的衛衣和棕色的工裝短褲,笑嘻嘻朝李爭打招呼。
李爭頷首示意,把經幡翻開。
男人在李爭身旁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來掛經幡了?”抬眸看一眼,“已經連續碰到你三年了。”
李爭把經幡系好,目光掠過旁邊的人,勾起唇角說:“明年你可能就碰不到了。”
“咋?不來掛了?”
“不來了。”
“愿望實現了?”
李爭拉起經幡,看向海浪般的經幡,說:“實現了。”
男人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啊。”
李爭側目看他,“祝你也早日實現愿望。”
男人拍了拍李爭的肩膀,爽朗道:“借你吉言!”
系好一頭的,他們拉起經幡往山下走,要路過中間的埡口掛到對面的山坡上,經幡才能掛得起來。
李爭拉住兩條經幡的一頭,往下走,兩個姑娘跟在后面順著經幡,把經幡打結系在一起。
到埡口的時候風很大,吹得手里的經幡往一側飄起,倆姑娘緊緊抓著經幡,穿過路面繼續往山上爬。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到達山頂,李爭把經幡掛上,梅雪和喬知雨松開手,經幡呼啦啦隨著風飛起,飄在半空著。
喬知雨遠遠看著經幡,眼眶微紅,說:“藏民說,當風吹過經幡一次,就是祈福一次。”
她拿出衣袋里的隆達,抬起手撒向山坡,隨風飄走的隆達刮向遠方。
“我愿我的少年,永遠揚帆起航,平安喜樂。”
梅雪側目看她,女生閉著眼睛雙手合十,虔誠許愿。
回想起剛剛那個男人的話,梅雪扭頭去看李爭,他站在高處,單腳踩著石頭遠眺。
“來這里祈福的,大都是為家人、為愛人。風會把經幡上的祝福吹到他們的身旁,愿他們得償所愿。”
耳邊是女生的聲音,梅雪內心一點點揪起來。
他上山時的熟悉;掛經幡時的熟練;三年都碰見的男人——
“不來掛了?”
“不來了。”
“愿望實現了?”
“實現了。”
他說實現愿望的時候,目光是看向她的。
他究竟來了多少年?
梅雪一步一步走上去,風把她的頭發吹亂。
李爭轉身,見她上來,伸手去拉。
梅雪握住他溫熱的手,抬起眼眸定定地注視著他,“你來這里幾年了?”
李爭頓了頓,還是將她拉上來,這才回:“六年。”
風吹得眼睛發澀,梅雪咬住唇,目光一寸一寸從他下巴往上滑,盯著他的眼睛。
“你祈求什么?”
“求我心愛的姑娘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梅雪嘴唇輕顫,飛快扭開臉,一滴晶瑩的淚珠滑過臉頰,散在風里。
她再問:“今天你求什么?”
“求我們,”他盯著她,緩緩說:“一生順遂,白頭偕老。”
四周的風吹起經幡浮動,綠野荒原,天高地闊。
虔誠的信仰、真摯的信念。
安靜、寧和、遼闊。
渺小的人類心懷敬畏,三拜九叩朝拜神明,大自然記下人們的祈求,風送祝福,雨灑神光。
神明和信徒在雙向奔赴,人與人也在雙向奔赴。
至少,她向所有雪山祈求的愿望得以熱烈的回應。
喬知雨看著山頂的兩人,熱氣浮上眼眶,她想,以后每年她還要來,為她的少年。
神明啊,會聽見她年復一年的祈求的。
從山頂下來,喬知雨和他們分開,她去坐小巴回拉薩,而梅雪他們繼續往前。
過了納金山,山路逐漸往山上繞,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走完,一座山崖立在眼前。
山崖上綠樹成蔭,香火裊裊漂浮,一座座紅頂黃墻的寺廟依山而建,與山融為一體。
車開不上去,李爭找了個地方停好,買了兩瓶水提著,帶著梅雪往山上爬。
山路崎嶇,梅雪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扯著李爭的手問:“你怎么找這么個寺廟修行?”
李爭拉著她,走幾步停下等一會兒她,“我喜歡這里的孤獨和隱秘。”
梅雪喘著氣抬頭看他,李爭拉著她一步步往上走。
“蓮花生大師在這里修行傳教時,營造了一百零八大成就者修行洞,成了后來的吐蕃王朝密法修行道場,也是吐蕃王朝為藏地王妃建的修行神廟,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歷史。”
“很多來拉薩的游客和居士只知道大小昭寺,卻不知道這里,所以很多時候這里比較安靜。”
一路上的人真的很少,能見到最多的反而是穿著藏袍的老人和孩子。
耳邊是聽不懂的藏語和藏歌,山崖的寺廟里偶爾撞響一陣鐘聲,響徹荒野。
到了寺廟大門口,要收取四十的門票費。守門的小喇嘛看見李爭,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加措,你回來啦。”
李爭上前,跟小喇嘛說了兩句話,小喇嘛側頭看一眼梅雪,點了點頭,放他們進去。
進門后一排轉經筒掛在墻壁上,梅雪走上去一一撥轉,清脆的響聲下,朝拜的藏民一步一匍匐,虔誠而辛苦。
梅雪扭頭看李爭,彎唇笑起來,去拉他的手,“我突然想起一句話,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們經文里的。”
李爭帶著她往前走去,“什么話。”
“那一世,我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李爭說:“這不是經文。很多人拿這句話問過我,這句出自朱哲琴的《信徒》。”
梅雪說:“很有味道的第一句話。”
李爭笑了笑,帶她進到一座殿堂里,殿內的光線比外面要暗一些,但又明亮。
佛像下點著無數的酥油燈,昏暗的光線,明亮的小燈,一盞又一盞。
殿門口的中年喇嘛見到他們,沖著李爭雙手合十,口里念著經文。
李爭合手回禮,帶著梅雪走到內殿,在一盞與周圍不一樣的酥油燈前停下腳步。
他扭頭看向梅雪,抿了抿唇問:“你要不要加點油?”
梅雪看著蓮花盞酥油燈愣了一下,“這是……”她看向身旁的男人,“給我爸點的?”
李爭點頭,看向酥油燈,“燈火長明。希望趙教授的靈魂能潔凈澄明走向下一世。”
梅雪看著弱小而又頑強的火苗,鼻尖有些酸澀。沒想到在世人都誤以為父親窩囊離開的認知之下,有人還他清白和正義,在偏居一隅里,為他點亮長明燈火。
她接過油盞,輕輕把油倒入蓮花燈里。
爸爸,你看,你把我托付給的男人,他是那么的硬氣、正義而大義。
他不如城市精英那般優越;不如保家衛國的子弟兵那么優秀。他隨意走在人群里,活得那么灑脫。
她啊,就愛他身上的正義和責任感,愛他的長情和血氣。
作者有話說:
扎葉寺原型為扎葉巴寺,一部分虛構,不較真。
愿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樂,一生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