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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道了謝,心里猜測大概會是香囊、荷包,或是他拿手的盤金繡扇套之類?,F在,丹增環視四周,目光停在那只藤編的六斗柜上。
柜面上空出了一小塊位置,端端正正放著兩個大獎杯。一個金燦燦,一個銀閃閃,在玻璃天井的棱柱光線里發著光。
丹增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蘇恨羽是懷才不遇,白小白為了支持他的事業,準備賣了白書齋。如今,那獎杯上的綬帶還新著,應該是剛被擦拭過。
他便知道,當年這個在琉璃廠深處沉默地裁剪光陰的蘇恨羽,終于找到了他的理想和歸處。
傍晚時分,頭頂就變了天。
一場秋雨落下來,沒有瓢潑,反而是細密細膩的冷雨,像針又像霧,把城市攏在一片灰蒙蒙的紗里。
丹增站在穿衣鏡前,里面是蘇恨羽的手藝,孔雀綠色的蘇繡襯衣,領口和袖口用銀灰絲線暗暗勾了回紋。外面罩著他自己的黑色藏袍,緊腰大襟。腰帶上系著一根細細的安全繩,繩子那頭,小黑安分地在他的懷里拱來拱去。
孔雀綠和濃黑對比強烈,但丹增偏偏駕馭得住這份反差。
王勇的車在樓下等了,丹增和唐弈戈一起下了樓。
路況不好,但他們還是按時抵達。車在展覽會所的下車處穩穩停下,工作人員早已等候,見后門滑開,立刻在秋雨中撐起一把黑傘。
傘面大,也是漆黑如墨,一滴雨都漏不進來。唐弈戈先下車,對工作人員點了下頭。隨后他從工作人員的手里要過那把雨傘,轉過身,朝著車門內伸出了左手。
丹增握住了這只左手。
他踏出車門,黑色的藏袍在風里飄動,偶爾吹開衣襟,露出里面好奇探頭的小黑。小黑拴著安全繩,穩穩蜷縮著,隨著主人的步伐輕輕晃動。
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身邊,頭頂是傘,一側是唐弈戈的肩,雨點打在傘面上,永遠都不會淋到他的身上。
展覽會所外,真像唐弈戈之前打趣時說的那樣,孩子們的花籃從街頭擺到了街尾。
不是丹增夸張,是真的排成了兩條鮮花長龍,一直頂到會所旋轉門的里面。百合、玫瑰、紅掌、天堂鳥……還有巨型散尾葵,搭配上丹增叫不出名的植物?;ɑ@上那一個一個的名字,搭配緞帶飄飄,哪怕唐弈戈不陪同自己出席活動,放心讓自己一個人站在這里,也無人相信這些名字背后的分量……僅僅是一個“青年畫家”能承得起的。
看來,無論唐弈戈出不出現,自己都不會是新人。
等他們進了會所,暖氣撲面而來。
丹增先帶著唐弈戈和他的藝術社交圈朋友打招呼。堅贊早就在大廳等候,穿一身挺括的青色西裝,遠遠看見了他們,便笑著迎上來。
他引著一行人,穿過說話聲與酒杯碰撞聲交織的前廳,走向最深處的畫作展覽室。
展廳的燈光是請策展方特意調整過,不刺眼,很柔和,讓丹增想到了雪后初晴時高原上的天光。
而展廳的正中間,掛著的就是丹增的文殊唐卡。
之前被人仿冒的裱畫邊框已經處理掉了,現在的裱邊用了丹增最喜歡的加洛十字紋。深絳色的錦緞底子,銀白色的十字紋一路蜿蜒,是冰川的裂隙,也是風中定格的軌跡。
丹增和唐弈戈同時站在畫作的面前。唐弈戈看向畫作下方的創作者,這一次不再是別人的名字,而是“丹增頓珠”4個字以及藏文名。
堅贊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退到了一旁,和幾位策展人低聲交談。展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還有丹增懷里偶爾發出輕響的小黑。
丹增看著畫,時不時去攙唐弈戈的手臂。他忽然間,很想給唐弈戈講一個故事。
“我曾經在機場……”丹增開口,將動蕩的心意娓娓道來,“在機場遇上了一個小孩子,大概這么高?!彼葎澚艘幌?,“他的阿媽要去洗手間,麻煩我,幫她照顧一下,因為她看到我是同族人?!?
唐弈戈轉過頭,很專注地聽著:“我記得這一次,星海和我匯報過?!?
“我給他講,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雪豹,生活在薩普貢拉嘎布?!钡ぴ龅难劬镎娴某霈F了一座連綿的白巔,“雪豹每日只捕獲它要吃的那一份,從不多殺,口渴了,就吃山上的冰雪。它有整座雪山的供養,無憂無慮,所以也從不下山。它不貪戀人間,外面的世界偶爾吵到它……”
唐弈戈輕輕“嗯”了一聲,握住了丹增垂在身側的手。
“有一天,它在冰川上,遇上了一匹黑色的烈馬。那匹馬英俊又強壯……”丹增頓了頓,忍不住想要笑,“它們在冰川同吃同住,快活自在。雪豹教馬辨認哪塊冰層下有水草,馬給雪豹講山下平原的遼闊。直到有一天,黑色的駿馬說,我要下山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展廳里很安靜,連小黑都停止了掙扎,蜷在丹增的懷里,豎起耳朵。
唐弈戈想了想:“那小孩子沒問,雪山怎么會有馬?”
丹增搖了搖頭:“他沒問我這個。不過他確實認為我在撒謊,畢竟雪豹和駿馬怎么能說話呢?動物怎么能像人一樣,商量著要不要一起走呢?”
“那你是怎么解釋的?”唐弈戈想要他的答案。
丹增轉過頭,反手握緊唐弈戈的手,他們十指相扣又十指連心。
“當時的我來不及和他解釋,也沒想好怎么解釋。”丹增說,“不過如果再遇上,我會告訴他……”
他拉著唐弈戈的手,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它們一起下了山。雪豹跟著駿馬,它們有了新的世界,新的宇宙。它們跑啊跑啊,或許會遇上困難,會遇上懸崖,會遇上急轉彎,但它們都沒有跑丟,永遠并著肩。從日出到日落,從星起到星沉。沒人能知道它們最終去哪里,只有它們自己想得到。”
“它們會找到屬于自己的地方,學會人生中的每一門課程,每一份功課,面對共同的喜怒哀樂,就再也不會分開了。雪山為證,他們不會再有別離?!?
唐弈戈一個字一個字聽完,手指松松緊緊,最后越來越緊。文珠菩薩終于給了他一個洞察且智慧的答案,唐弈戈從它的目光中看出了投向人間的慈悲。
“我很榮幸。”唐弈戈握住丹增頓珠的無名指,榮幸請他來到自己的人生,榮幸走進了他的人生。
雪山為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