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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煨桑儀式
還沒跑到山頭, 丹增好像已經聽到索朗那爽朗的笑聲。
藏區溫差大,跑到光線下便熱,到陰涼處偏冷, 索朗就在光線里頭,寬厚的背影在丹增的心間流轉。
“索朗!”丹增跑向他,“你怎么會來?”
索朗和微涼的空氣一樣,笑容干凈赤誠:“聽說你回來了,我熬了一壺好茶, 你嘗嘗。”
丹增順手就接過了他的皮子水壺,只不過他們都長大了, 自己不能再像小時候去對嘴喝。兩個人如同往常, 找了個地方并肩坐下, 伴著草皮和泥土的氣味丹增喝下了溫熱的酥油茶。
“不錯,比我熬得好喝。”丹增擦了擦嘴角,方才直接倒進嘴里還是飛濺出一兩滴。
“哈哈哈, 我多加了糖。”索朗笑著拍腿, “你這次下山怎么這樣快就回來了?碰見諾布了?”
一聽到“山下”,丹增的心跳不自覺快了些:“碰見了, 好好地教育了他。他如今是大學生, 有學校和國家隊管理,我放心了。”
“山下有什么好玩的嗎?怎么不多住幾天?”索朗有一頭濃密的黑發, 笑起來還有明顯的酒窩。
丹增十幾歲的時候經常偷看他,那是一場寂寞的暗戀,比深埋地下的種子還寂寞, 并且今生今世無法發芽。他第一次臉紅的男生就是索朗,他們去山上采野果子,索朗伸出手拉他上坡, 指著一些花說那里好香。丹增的臉就紅得發燙,他喜歡索朗的快樂,也喜歡他從不摘花的手。但所有的情愫都要咽下,而且被他藏得很好,他害怕索朗一旦知道自己喜歡男人就會遠離。
“山下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都去過了。”丹增的眼神變得悠遠,“我去了故宮,去了天壇、頤和園、圓明園、景山、王府井、琉璃廠……我還吃了很多東西。”
“好吃嗎?吃得慣?”索朗偏著頭聽,偶爾看一眼天上的飛鳥。
“不太習慣,很多東西的味道很奇怪。你知道韭菜花的味道嗎?我形容不出來。豆腐乳有很多種,有些辣,有些不辣。茴香倒是氣味濃烈,芝麻油我喜歡,很香。不過我最喜歡六必居的咸菜,我喜歡那一道辣辣的蘿卜條……還有,糖人也是可以吃的,但有人說那個不干凈,不讓我吃。”丹增說著說著,看到索朗專注的目光便停下來,“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哈哈,哪有太多,我是覺得你在山下交了好朋友。或者是諾布帶你去的?”索朗反問。能說的這樣詳細,想必這幾天非常快樂。
丹增笑了笑:“是啊,諾布帶我去。”
“我猜到了,諾布很聽話,他從小在山下的學校和游泳隊,他比你習慣那里。”索朗又說,“小時候你就讓諾布和卓瑪去外面學習,自己倒是不走。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就發過誓要留在山上給大家祈福,還要去走朝圣之路。”
“我會去,我今年就去。”丹增許下了一個空虛的誓言,“我一直沒去是民宿離不開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會去,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虔誠的一個,所以你祈愿比任何人都靈驗,你太干凈了。”索朗點了點頭。
“不,我也有犯錯的時候,我不該前幾年下山,去北京。”丹增卻后悔地搖搖頭,“我發過誓了,我是要好好修行的人。可能就是因為自己的任性和好奇才導致卓瑪和諾布出了大事,我是長子,要穩重,要堅守誓言,這是我的本分。”
“我也是這樣想,我每天也為了尼瑪操心許多呢。”索朗有個弟弟叫尼瑪,尼瑪和諾布同歲,他倆也是竹馬兄弟,“咱們是長子,必須是家里的依靠才對。”
丹增點了點頭,面對暗戀過整整一個青春的男子,現在他的心情已經變成平靜的河流,不會再有任何漣漪。兩個人又聊了很多,有童年的往事也有長大后的困惑,還有家庭。兩個人的困惑也走向了分叉路,索朗早早扛起了家里的責任,丹增總覺得自己做得不足。
“等你想去朝圣的時候,提前告訴我。”索朗毫不懷疑丹增的話語,丹增比任何人都堅定,而且不害怕吃苦。或許在丹增的眼中根本沒有“疼痛”和“苦痛”這樣的字眼,他和別人也是不一樣的靈魂,少了許多七情六欲。包括他信仰的苦修,那對他的靈魂是一種潔凈的洗禮。
聊著聊著,一個高大的女人拉著一個小女孩的手走了過來。
那是索朗的妻子央金,兩個人的女兒才剛剛3歲,臉蛋是初綻放的格桑花。丹增立即起身,和她們打了招呼,幾個人又聊了片刻,丹增便說自己還有民宿的工作,要先走了。
如今索朗的身份是丈夫和阿爸,丹增不會再占用他太久時間。走下山頭之后他又回過了頭,看到索朗的手落在央金的肩膀,他已經變成了妻子的港灣。而央金堅強樂觀,目光在女兒和丈夫之間流動,一家三口浸潤在幸福當中。
當索朗抱起女兒,將她放在自己的肩頭上時,丹增也被他們的幸福感染,不由地笑了出來。
忽然那背影閃動著變了樣,擁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和氣息,強硬地插入了丹增的視線。剪裁精良的羊絨大衣,領口鋒利的白襯衫,居高臨下的審視,還有那雙手……
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雙手,帶著危險的薄繭。
“老板!老板呢?老板!”阿旺的呼喊像一個棒槌,敲醒了丹增頓珠。他回頭,小伙子正呼哧帶喘地跑過來,手里高高舉著一部手機,好似不高舉著信號就要斷掉。
屏幕亮著,顯示的是正在通話中。阿旺迫不及待地說:“北京的人!北京的人來電話!很急!”
“北京?”丹增喃喃自語,“我不認識北京的人。”
“可他說認識你。找你。”阿旺在不遠處吶喊。
“我真不認識北京的人。”丹增這樣說著,腳步卻擁有了自己的意志,小跑著沖向了阿旺。他接過手機,黑色的手機殼貼著他的掌心,有什么蠢蠢欲動正在沖破他的胸腔,從心底驟然抬起。他的臉說不清道不明地滾燙起來,是一種丹增不敢去深究的滾燙。呼吸在不經意間變得隱秘,手指壓在屏幕上,終于將手機放在了耳邊。
“喂?哪一位?這里是云起民宿。”丹增的聲帶像被勒住了,很發緊。
“我的丹增頓珠兄弟哦,你跑哪兒去了?”趙禎恢復了往日的語調,不再像平日里那么拿腔拿調,一聽就是醫院特有的專業腔調,“你的療程還沒喝完你怎么走了?前面不就白喝了嗎?”
“哦,原來是趙禎兄弟。”丹增松了一口氣,肺部卻像被針尖刺破的氣球,莫名其妙地癟了下去,落在了胃上面。
“原來是?不然呢?你以為是誰?”趙禎笑了笑。
“沒有,我只是……這樣一說。是這樣的,我們民宿出了很大的狀況,伙計們自己解決不了,所以我提前回來,中藥……我就先不吃了,我身體挺好。”丹增握著手機的右手也松弛下來。
“哦……好吧,不過最好還是吃上,我母親說你凍得厲害,現在是年輕陽氣足,身體底子還能撐得住。一旦火力旺盛期過去就該難受麻煩了,你不要不當回事。”趙禎說完又想了想,“這樣吧,藥方我給你發過去,你那邊要是有合適的中藥房就自己抓藥,別斷。”
“好,謝謝你。”丹增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這可把阿旺給急壞了,他能聽懂一部分,但也有幾個詞沒聽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咱們保持聯系。”趙禎又嘮叨了幾句醫囑,這才結束通話。
通話掛斷,趙禎看向一旁的譚星海:“放心,人家已經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