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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延遲滿足
丹增看著他的筷子。
筷子上, 自己攪拌出來的蘸料濃稠到可以掛住筷子,腐乳、韭菜花、芝麻、茴香……都在同一個碗里。唐弈戈夾起一塊剛剛涮好的羊肉,不帶猶豫地埋進那團黏糊糊的醬料中, 滾了一圈。
一滾就滾成厚厚一層,全然不見肉的紋理和顏色,只有渾濁的醬色。
唐弈戈對此沒有任何意見,直接送入口中。
他吃飯好安靜。丹增頓珠的心頭盤踞出這句話來,好像哪里被戳破了一個小口。他在民宿見過很多人, 因為吃不慣高原的食物而嫌棄,或者面目扭曲, 強撐著吞下去, 唐弈戈是一個……吃飯都很好看的男人。像一片薄薄的堅冰丟入銅鍋的沸水, 如果不看他吃,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動作。
但是,他吃飯也很快。吃完了這一口, 他看到唐弈戈端起了旁邊的茶杯。
“大紅袍你喝得慣么?”唐弈戈發現丹增一筷未動。
丹增連忙低下頭:“我都可以。”
“喝不慣可以讓他們換。”唐弈戈說。
聲音隨著湯底的水汽裊裊上升, 丹增剛剛戳破的小口又被填上,被一種更為深沉的力量填補。猝不及防的, 他的手和身體一下震動, 像懷孕牦牛腹中正在成型的胚胎,第一次有了心臟脈沖。他陪著家里的牦牛看過獸醫, 獸醫懷疑牦牛沒有懷孕,做了b超,那一瞬間剛好被丹增看到。是生命的喜悅和旺盛。
“你要不要換熟普洱?”唐弈戈見他還不動。
旺盛的悸動被無限拉長, 故宮的紅墻和銅鍋的沸騰填充著丹增頓珠曠久的寂靜。他再看向唐弈戈,那雙深褐色的瞳孔映著火光。
像高原上瞬息萬變翻涌的云海,一模一樣。
“可以嗎?”丹增也任性了一把。
“這有什么不可以的?”唐弈戈笑了笑, “我小時候也喝不慣大紅袍,都是陪著我爸爸和我舅舅喝。”
丹增點著頭,其實每個字都聽得微妙輕巧。他在聽唐弈戈純粹的聲音,反而過濾了他的話。等到杯中的大紅袍換成了普洱茶,丹增聽到唐弈戈問:“你過幾天要不要去天壇?”
“要。”丹增不想了,他要去,“我想去聽祈禱的聲音,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那里祈福。”
“你能聽到那么多?”唐弈戈猜這又是他的信仰加成。
“我能,祈福后的聲音會留在風里,安靜之后,可以聽到。”丹增捏著筷子,“您……能再陪我去一個景點嗎?”
唐弈戈放下茶杯:“我不想去長城。”
“為什么?”丹增的目標也不是長城。
“因為我陪著太多人爬過長城,連野長城都爬過,路線圖我可以給你畫。”唐弈戈搖了搖頭,“關于長城的作文我也沒少寫。”
丹增突然間笑了:“我不去,冬天爬長城不是一個好主意。我想去琉璃廠買書。”
“那可以,琉璃廠好去。”唐弈戈說完看向他們的銅鍋,“快吃,一會兒涼了。”
丹增這才開始動筷,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回他什么都不敢多加,調配了一碗簡簡單單的老北京蘸料。吃不太習慣,可他還是吃了個精光,等他們離開的時候,包間的經理拎著兩盞剛剛做好的小桔燈進來,詢問客人是否需要。
當經理看向丹增時,他搖了搖頭。
當經理看向唐弈戈,他用眼神示意,看了他的正對面。臨走的時候,丹增就順理成章地拎上了兩盞,拎上車的時候還在研究。
接下來的幾天,丹增去了上一次來北京沒有去成的景點,也吃了很多沒吃過的菜肴。
天壇圜丘壇的天心石,他站上去,閉上眼睛聽了時間的回聲。后海的冰糖葫蘆他拿在手里,好奇地張望酒吧街,聽駐場歌手彈吉他。景山公園萬春亭,他試著從唐弈戈的角度俯瞰故宮,聽他說這里的故事。最后就是琉璃廠,丹增在這邊的古舊書店淘到了一本1960年出版的《西藏出行》,扉頁還有作者的親筆簽名。
“這本多少錢,請問您。”丹增看向了書店老板。
“這個啊,您給個3000吧,童叟無欺!”老板逗著八哥鳥。
“這么貴?”丹增搖了搖頭,摸著泛黃紙張上的藏文。正在另外一個書架旁閑看的唐弈戈咳嗽了兩聲,丹增忽然想到,這些天他總能聽到這種咳聲。索性他快速地翻閱書籍,翻到自己想看的部分,等唐弈戈走過來時,剛才那漫天要價的老板突然改了主意:“算了,看在你這么誠心的份兒上,50拿走!”
“真的?多謝!”丹增抱著書謝道。
等他們離開書店,唐弈戈又咳了一聲,顯然他剛剛聽到了原始報價:“我忘了告訴你,你來這邊買東西要學會砍價。”
“沒關系,最后他給了我50的價格。”丹增翻著書看。唐弈戈也跟著掃了幾眼,老實講,他寧愿寫一萬篇以“長城”為題的作文也不想學習藏文。
“您看得懂嗎?”丹增誤以為他感興趣。
“我當然看不懂,我比較適合看方塊字,不太適合看一群飄舞的彩帶。”唐弈戈說,“不過我很疑惑,他怎么會突然給你降價?”
“應該是緣分到了吧,在我們那邊,買東西不能光有誠意,還有緣分。”丹增又翻了翻書。
車上只有王勇等待他們,作為一個虛假的老王,他這些日子也算把熱門景點跑了個遍。丹增先上了車,不知從哪一天開始,車上多了很多羊絨毛毯,厚厚密密鋪在真皮座椅上,每次丹增做進去都熱得出汗,熱得昏昏欲睡。他上車之后唐弈戈沒有上,而是站在車邊接了個電話:“怎么了?現在下課了?”
“我今天下午沒有課,我在鍛煉身體。”唐譽每天都要和家里人聯系,“小舅舅,你最近在干嘛啊?”
“最近……比較忙。”唐弈戈說。
“是嗎?那你要注意身體,千萬別累壞了。”唐譽知道小舅舅的事業,“你知道嗎,姚冬看了他哥哥的朋友圈,一直夸拍得好看!是專業攝影師嗎?”
“不是,是地陪老王。”唐弈戈心不虛地回答。
“這個王叔叔我怎么不知道?他和你很熟嗎?”唐譽思忖片刻,他不記得小舅舅身邊有這樣拍照技術絕佳的地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