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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誘人水
青稞粥,唐弈戈何止是沒喝過,他都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丹增卻很虔誠,煮粥的時候不開口,等粥連續(xù)開了兩次才轉(zhuǎn)小火,完全不覺得這是一件麻煩事。料理家務(wù)在他看來也是修行的一種。
唐弈戈的影子停在料理臺的一旁,他比丹增高不少,也寬大不少。微微俯身就能看清丹增的輪廓,初次見面的那一撞純粹是衣服厚重。
“你家在山上做什么?蟲草生意?”見丹增忙完,唐弈戈開了口。有耐心努力接近他的人,他也愿意分出自己的耐心。
“嗯,我家已經(jīng)好幾代了,小時候,我跟著阿爸上山去收。”丹增娓娓道來,“我們收野生蟲草,在山上,兄弟姐妹們采摘下來,我們帶著現(xiàn)金去收。”
“現(xiàn)金么?”唐弈戈已經(jīng)很久沒聽過如此直接的買賣。
丹增頓珠不容置疑地說:“是,必須現(xiàn)金。采摘蟲草是苦的,要立刻見到錢才會開心,你要轉(zhuǎn)賬,大家不喜歡。阿爸開車,車里全部都是現(xiàn)金,蹲在地上分蟲草,好的,不好的,分出來,然后幾萬幾萬付款,大家都會開心。”
“所以你也會分蟲草?”唐弈戈問。丹增說他是家里的長子,想必這份生意也是交給他打理。
“我會,從小學(xué),還不會走路就會抓蟲草。”丹增伸出手。
唐弈戈保持懷疑,丹增的手算得上毫無勞動痕跡,平時應(yīng)該直拿轉(zhuǎn)經(jīng)筒。再加上他對珠寶首飾的喜愛,唐弈戈眼里的他并不能吃苦。“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丹增頓珠收回了手。
“你們拿那么多現(xiàn)金上山,不怕危險么?現(xiàn)場結(jié)款的時候有驗鈔機?還是全靠信任?”唐弈戈不太了解高原的人文生態(tài)。
丹增并不意外,仿佛已經(jīng)和很多人解釋過很多遍:“如果我說全靠信任,您會不會覺得我在撒謊。”
“不會。”唐弈戈只是不太了解,并不是反駁型人格。
“我好開心,和您說話真讓我喜悅。”丹增馬上往前一步,“在山上我們彼此信任,這是蟲草生意的原則。蟲草生意要當?shù)赜姓\信的人來做,因為蟲子的品質(zhì)不一樣,隨便看貨,價格浮動會差幾十倍,要是存心壓價,幾十萬的貨能壓到幾萬塊。要世代誠信的人,大家才會點頭,反過來,誠信的人也不會拿假的鈔票去騙。我家就有驗鈔機,阿爸阿媽點了錢,再裝進麻袋里。”
“原來是這樣。”唐弈戈認可這類價值觀,“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事業(yè)么?”
“還有一些。”丹增又在看他的手,忽然話題回到方才,“不過,您這樣的人……為什么沒有女朋友呢?”
唐弈戈聞到了淡淡的米香,應(yīng)該是青稞的味道:“我是怎樣的人?我為什么要有女朋友呢?”
“我在問您,您為什么又問我?我不懂山下的事情,很多都是看電影、看小說來了解,電影里面……您這樣厲害的人永遠不缺人陪伴,如果有情投意合的女人,會留下過夜。”丹增低了低頭,露出一截兒后頸。
像草食動物主動暴露弱點給肉食動物。
唐弈戈掃過那層皮膚,米香中,他享受到丹增表現(xiàn)出來的乖馴。這個問題有些冒犯和逾越,丹增也知曉,所以也給出了他的彌補,就是這份乖馴。
兩個人互相明牌,已經(jīng)走到了最后一步,接下來便是“叫吃”。
“我和你看過的電影里的人不一樣,我永遠不會在任何一次宴會后留宿。”唐弈戈說。
丹增點了點頭,又笑著問:“如果有人給您的車動了手腳呢?”
“別說是車動了手腳,就算用卑鄙的手段給我的酒水里下藥,我保留著最后一絲清醒,走也要走出去。”他停頓,“在外面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不止是道德層面,也是原則層面,也是安全層面。酒后亂性永遠不會發(fā)生在我和我家人的身上。”
丹增頓珠認認真真地聽著,他覺得唐弈戈沒有在解釋,反而是在陳述他的鐵律。這鐵律是生存法則,任何突破法則的行為都可能遇上致命的陷阱。一般人失控的欲.望,放在唐弈戈的身上就是滅頂之災(zāi)。
“所以如果我想做什么事,大前提是清醒。”唐弈戈看著他。
丹增摸著胸口的護身符,說話有些不成調(diào)的輕顫:“那您今晚在宴會上喝酒了嗎?”
唐弈戈松弛地步步緊逼:“我如果喝了酒,今晚就不會來拿落下的東西。”
丹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飛速地看了唐弈戈一眼。料理臺上的木勺還在小奶鍋里,他最后攪動了幾下,打了個哈欠:“您能幫我看一下這鍋粥嗎?我突然有些困了。”聲音好似攤開在空氣里,丹增沒有看向臥室,反而說,“我想去洗個澡,洗完澡就睡了。”
“好。”唐弈戈帶著不易察覺的笑,“那我們明天見。”
“明天見……”丹增頓珠最后點了一下頭,在唐弈戈的目光中走進了浴室。
空曠的客廳和開放式廚房只剩下唐弈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