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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朝床的方向移動,丹增頓珠的神經隨之緊繃,焦灼又羞恥地考慮要不要睜眼睛。這次沒有醉氧,他剛才只是輕微的眩暈,想在床上休息一下,沒想到唐弈戈直接殺到床邊,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慌忙中他不敢睜眼睛,怕被唐弈戈誤會,沒想到他們太過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叫了醫生。
醫生要是看出端倪,自己該如何收場?
丹增頓珠盡量控制呼吸,但皮膚上只有緊張,能察覺到觀察的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臉上,不止是醫生,還有唐弈戈的。他只能繼續裝睡,將急促的呼吸刻意拉長些。
“孩子多大了?”
丹增聽到醫生問。
“大概24歲?!碧妻母甑臍庀⒂衷谄冉?
“24歲真不小了?!贬t生又說。
唐弈戈笑聲一過:“還沒到25歲?!?
“你啊,看誰都看小。也是,誰讓你身邊比你大幾歲的人都沒你輩分大呢。”趙醫生先是給孩子把脈,能摸出心跳偏快,“體溫有些高,會不會是發燒?”
他帶有淡淡消毒水味的手抬起來,逐漸靠近了丹增頓珠的額頭。指尖還遠遠未達觸碰,丹增的眉心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蹙痕,但馬上煙消云散。這是他們藏族的信仰,不能輕易被人摸頭。
“等一下。”唐弈戈忽然攔住了趙醫生的動作。
“嗯?”趙醫生回過頭。
唐弈戈釋然地一笑:“算了,不用檢查了,讓他睡飽就行。”
“行,行,你說什么都行?!壁w醫生收回手,“咱們到外面說話吧,別給你孩子吵醒了?!?
丹增頓珠松了一口氣,聽到兩個人步伐沉穩地出去,還聽到了關門聲。窒息感消散,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他好像真的開始醉氧了。這里的人好像沒那么多講究,今天在民宿也是,那位陌生的男人上來就要摸他的頭,還好他身手靈活,躲開了。
原本只是小睡,這樣緊張又放松下來,變成了真正的醉氧。類似醉意的疲憊排山倒海,猛烈于車上幾倍。要怪就只能怪這里太舒適,丹增頓珠長長地深呼吸幾次,更充足的氧氣進入肺部,徹底壓制不住困意,把他毫無掙扎的身體拖入深沉的夢鄉。
睡夢當中,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躺在溫暖的床上,家里很安靜,阿媽和阿爸在做飯。電視機響著,在卓瑪和諾布出生之前,家里總是一片安靜。阿媽的腳步聲、阿爸的做飯聲,如同隔著毛玻璃,永遠庇護著他。
他是家里的長子。
丹增頓珠忽然醒來,這一次沒有忘記身在何處,他在唐弈戈的地方。
不知不覺睡過去4個小時,他自己都詫異了,從沒醉成這樣,這樣沒有防備心。主臥變成了另一番模樣,窗外不再是明亮的光,而是深青暮色。北京的傍晚是一種灰藍色,窗外的燈光閃閃爍爍。床頭燈亮著,小范圍的光圈柔和籠著他的酥油燈和轉經筒,他好好地蓋著被子,額頭微微出汗。
沒了唐弈戈,那強大的存在感也驟然消失,房間變成了一間很普通的豪華睡房。
但客廳有人,丹增豎著耳朵聽了聽,是那位醫生在打電話。他壓低了聲音,但丹增是一個安靜環境長大的孩子,在沒有妹妹和弟弟之前,他聽了很多年的寂靜和孤獨,所以這壓低的聲音也沒逃過他的聽力。
“……對,我在弈戈這邊呢,他不讓我走,讓我看著他一個孩子,等孩子睡醒我才能走?!壁w醫生對電話里的人說。
原來屋里不是自己一個人。丹增那空曠的寂寞消散了不少,撐著酸軟的身體坐直。他本能地尋找手機,不知道妹妹弟弟在做什么。轉經筒安安靜靜躺在床頭柜上面,仿佛也睡著了,酥油燈安靜地站立著,像一個守護神,告訴他即便屋里只有自己,唐弈戈也在努力讓他知道這里有人妥帖地照顧。
在那銅制的燈座下方,壓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白色便簽紙,和古老的舊物格格不入。
在看到便簽紙的第一秒,丹增忽然想到唐弈戈的襯衫領口,也是這樣白,挺括,邊緣剪裁整齊如刀鋒,摸一下可能就劃傷手指。
丹增伸出右手,指尖帶著被子里的余溫,挪開了他的酥油燈,輕輕地拿起便簽紙。
便簽紙上只有兩行字,是漢字。丹增從小一邊學漢字,一邊學藏文,漢字寫得很一般。眼前的字跡力透紙背,線條狂放,每一筆都不在丹增的預料內,像一條俾睨世間的游龍。
是狂草?連筆字?山上最野的烈馬寫出來的。
下面一行則好認許多,也簡單許多,分量卻大了很多。
先是一個字——唐。
鋼筆墨水濃黑,筆鋒銳利得挑破了紙張,紙纖維節節敗退。只是一個字就有不容置喙的力度,在最后一筆的轉折處下方,是一串好認、清晰的阿拉伯數字。
是唐弈戈的電話號碼。
作者有話說:
趙醫生:什么孩子啊,幾歲?
小舅舅:24歲吧。
趙醫生:嗯,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