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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嬴政終于再次見到了趙構。在揚州修繕一新的府衙大堂內, 這位新登基的官家,身著略顯倉促趕制的龍袍,端坐于臨時搬來的上首。他面容與趙桓有三分相似, 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與疲憊, 即便竭力挺直腰板, 那份底氣不足的怯弱依舊透過故作鎮定的表象滲透出來。
嬴政心中評價, 又一個穿上龍袍也不像皇帝的家伙。趙佶的風流或許遺傳了些,但那份君臨天下的氣魄, 是半點也無。
趙構同樣在打量著嬴政。進入揚州城后,他已聽說了那個沸沸揚揚的傳聞:揚州知州趙政,乃是已故燕王趙俁流落在外的子嗣。
他對趙政有些模糊印象, 記得他是從越王府出來,頗得皇叔趙偲看重, 卻不記得他與燕王有何關聯, 更不記得趙政具體樣貌。這兩年顛沛流離,擔驚受怕,他連趙佶的樣貌都快忘干凈了,更別提旁人了。
此刻,趙構仔細端詳著階下的嬴政。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面容輪廓分明,站在那里, 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相貌……趙構努力回憶著燕王趙俁的模樣, 與眼前這鋒芒畢露的趙政, 實在找不出幾分相似。
反倒是趙政身后,那兩個顯得有些畏縮的趙有忠兄弟,眉眼間倒有幾分他們親大伯燕王的影子。至于那個“私生子托付”的離奇故事, 趙構更是一個字也不信。世上哪有這般巧合?這趙政,十有八九是趁亂冒充宗室!
嬴政自然察覺到趙構懷疑的目光。他率先平靜開口:“臣自去歲汴京之圍,又聞金賊悍然北狩宗室,實乃國仇家恨,不共戴天!臣于揚州任上,不敢有絲毫懈怠,廣募義勇,勤加操練。如今,臣麾下已得精兵五萬。”
五萬精兵!
這四個字狠狠砸在趙構心口。他瞬間將嘴邊要脫口而出的質疑咽了回去。對危險的敏銳嗅覺,趙構比父兄強了十倍。無論趙政身份是真是假,此刻他手握五萬兵馬是真的,在如今這風雨飄搖的時刻,與這樣一個人翻臉,絕非明智之舉。
趙構臉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燕王叔之事……朕亦有所耳聞,唉,皇叔昔年確是多情之人,有些風流韻事,也說不準。”
他語焉不詳,既未明確承認嬴政的宗室身份,也未斷然否認,打了個圓滑的哈哈,試圖將此事糊弄過去。承認?燕王乃神宗親子,若坐實趙政身份,在法統上對帝位確有威脅。不承認?又怕激怒這手握重兵的“疑似”堂兄弟。干脆,模糊處理。
嬴政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這趙構,倒比他那兄長趙桓多了幾分審時度勢的聰明。
不過,誰規定身份必須百分百真實才能用?匈奴人劉淵還自稱劉邦之后呢。只要無人能公然證偽,這個宗室身份,他就可以當成真的來用。
隨趙構南來的,還有他倉促拼湊的小朝廷核心,宰相黃潛善、汪伯彥,此二人原是派去跟隨趙構與金人議和的官員,卻因禍得福逃過北狩,更因共患難而被趙構提拔為左右相;以及禁軍統領王淵,算是趙構如今為數不多可依賴的將領。
這幫人一到揚州,便以“天子駐蹕,政務當歸中樞”為名,大搖大擺地接管了揚州府衙諸多事務,頤指氣使,將嬴政麾下官員支使得團團轉。
呂頤浩氣得跳腳,急急向嬴政告狀:“主公!那黃潛善、汪伯彥,還有那王淵,簡直欺人太甚!竟將手伸到我揚州內政,指手畫腳,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嬴政只是冷笑,目光投向府衙之南,那里正大興土木,為趙構修建臨時行宮。
“他們想管,就讓他們管去。”
“這怎么能行?”呂頤浩急道。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呂頤浩一眼:“我先前不是教過你,何謂有名無實嗎?”
呂頤浩一怔,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瞬間想起了自己當初如何被嬴政悄無聲息地架空替換的事。
“是。”呂頤浩不敢再有異議,應下就告退了。
嬴政負手立于院中。
趙構也該做些什么了,嬴政已經習慣了宋朝的這個“外戰外行,內斗內行”的生態。
果然,沒過多久,趙構的詔書下達:擢升揚州知州趙政為淮南東路轉運使。轉運使掌一路財賦征收、轉運及官員監察,是知州的頂頭上司,算是升官發財了。只是大宋官制,轉運使有財權、監察權,卻無兵權。
與此同時,趙構還召真州知州李綱入揚州覲見。
李綱從趙構那簡陋的行宮出來,臉色鐵青,并未返回真州,而是徑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嬴政。他一踏入嬴政居所,第一眼便看到嬴政身上尚未換下的素白孝服,腳步不由一頓,沉默了片刻。
“趙轉運使,”李綱盯著嬴政,“你……你當真是燕王之后?”
嬴政不答反問:“此事,李知州未曾面詢官家么?”
李綱臉色更差:“官家言,宗室譜牒之事,向由大宗正司裁定,他亦不甚清楚。”
整個宗正司如今都在北國的冰天雪地里喝風呢!他們現在連徽欽二帝都聯系不上,更別說宗正司了。
“那李相公以為呢?”嬴政好整以暇地問。
李綱胸膛劇烈起伏,半晌,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殿下。”
隨后,李綱壓抑的怒火噴發,須發戟張,痛心疾首地怒罵起來:“黃、汪二人奸佞小人,蒙蔽圣聽。國難當頭,不思整軍經武,以圖中興,反倒在此刻行此齷齪之事,奪忠良之兵權,防宗室如防賊!”
他原本對嬴政前些時日大肆宣揚的宗室身份也將信將疑,但趙構這手“明升暗降”,奪揚州兵權的舉動,反而讓李綱徹底相信了嬴政就是燕王之子。
若非如此,官家為何在此時刻,急于解除一個能臣干將的兵權?除了防備同宗奪位,李綱想不出其他理由。總不能是趙構就是一個不顧大局,會無緣無故殘害忠良的昏君吧?
李綱拒絕相信這么愚蠢的理由。于是,“防備宗室”這個相對合理的理由,便成了唯一的答案。
嬴政靜靜聽著李綱的怒罵,心態平靜。趙構這點小聰明,果然用在了這里,這正合他意。
李綱看著嬴政,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發現當事人反倒氣定神閑,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模樣,不由得心中暗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他長吁短嘆道:“官家已任命我為兵部尚書,真州知州的位置是坐不得了。可我辛辛苦苦練出的那三萬兵馬,交給旁人,我如何能放心?本想著交給你統帶,也好繼續抗金大業,可誰曾想……”
他看了一眼嬴政,未盡之言顯而易見,轉運使官位更高,卻沒了直接統兵的權力。
嬴政淡淡道:“真州知州之位,我舉薦一人。揚州通判呂頤浩,隨我協理軍務數月,對營中事務、防務部署也算熟悉。此人辦事勤勉,可堪一用。”
李綱愣了一下。呂頤浩?此人他略有耳聞,據說頗擅民政,可軍務……真能擔得起真州防務?但看嬴政篤定的樣子,又想到自己如今也無人可托。真州兵馬與其被朝廷胡亂指派個人接管,不如交給趙政信任的人。至少,趙政是真抗金的。
“好!”李綱一咬牙,“老夫便上表,舉薦呂頤浩為真州知州!”
嬴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呂頤浩的確不是將才,可真州與揚州相距不過數十里,快馬半日可至。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完全執行他命令的人。至于打仗?他親自來。
就這樣,呂頤浩接任了真州知州,同時接手的,還有李綱練出的三萬兵馬。至于朝廷方面,趙構和黃、汪等人正忙著在揚州安插親信、享受難得的安寧,對真州這種不重要小州府的知州任命絲毫不關心。他們目前最關心的大事只有一個,和金人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