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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嬴政一邊往宮外走, 一邊對亦步亦趨跟在身旁的呂布反問:“你可知曉,昔日劉焉為何會勸說漢靈帝廢刺史而立州牧,他自己又為何要請命去益州?”
天下改刺史為州牧, 刺史只擁有行政權, 州牧卻擁有一州之地所有權力, 正是劉焉向漢靈帝提出的建議。劉焉還聽方士說“益州有天子氣”, 所以特意自請去益州任職。
這話題跳躍得讓呂布一愣,他撓了撓頭, 濃密的眉毛皺在一起,臉上露出茫然又努力思索的表情,甕聲甕氣道:“劉焉?那個劉姓宗室的老兒?我哪知道他肚子里琢磨什么彎彎繞繞。許是覺得益州富庶, 想去享福唄?”
嬴政不置可否,腳步不停, 又問:“那你可知, 袁紹為何寧愿觸怒董卓,冒著闔族性命不保的風險,也要逃離洛陽,跑去冀州,甚至后來聯合關東諸侯起兵討董?董卓一怒之下,可是將他留在京中的叔父、親屬盡數屠戮了。”
呂布這次想得更快, 或者說根本沒多想,臉上露出一絲鄙夷, 嗤笑道:“這有什么難猜的?那袁本初, 看著人模狗樣, 實則是涼薄之輩,為了自己活命,為了搶地盤, 連爹娘祖宗都不要了唄!”
他覺得這答案簡直天經地義,甚至還帶著點“我早就看穿這種人”的小小得意。還覺得自己終于在道德上贏了一次,他呂奉先只是不要義父,那袁紹可是連血脈相連的叔父都不要了。
嬴政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呂布,臉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這家伙腦袋瓜長得這么大,還頂著兩根花里胡哨的雉雞羽,怎么里面這般空空如也?
但轉念一想,武人嘛,勇力絕倫,心思簡單,這才是常態。像王翦那般既能統軍征戰又能通曉政略的,才是鳳毛麟角。眼前的呂奉先,應該和白起還有他在史書上讀過的韓信歸在一處。
對牛彈琴,徒費唇舌。嬴政懶得再繞圈子,直接道:“淮南子有言,‘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劉焉是聰明人,他是漢室宗親,卻不思光復漢室,而是早早謀劃離京,占據一方,自立之勢盡顯。這說明早在八年前,黃巾亂起之時,他便已看出漢室將頹,天下將亂。他是當今天下,最聰明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呂布聽得有些懵,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嬴政繼續道:“其次,不算太蠢的,便是袁紹了。董卓亂政,他看出時局崩壞,唯有地盤和兵馬,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他搶先一步,跑去冀州,招兵買馬?!?
呂布這次似乎聽懂了一點,但又沒完全懂,表情有些糾結。
“而我,”嬴政語氣平淡,“生得晚了些。劉焉、袁紹他們早已落子布局,占據先機。我想要后來居上,便需行非常之法。誅殺董卓的這份功勞,足以讓我后來居上?!?
呂布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你一開始跟著董卓,就是為了找機會殺他?”
嬴政:“……”
他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呂布那張寫滿了“我懂了”的英武面孔,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
他方才那番話的重點,明明是“劉焉、袁紹這些聰明人物,都已不再看好朝廷,紛紛尋找退路、割據一方,這意味著天下逐鹿的時代已經到了,我殺董卓、謀地盤,正是順應此勢,而不是為了留在朝廷里當一個花錢就能買來官職的三公”。
罷了罷了。嬴政心中搖頭,徹底放棄了與呂布進行戰略溝通的奢望。跟這種純粹的猛將談什么大勢,無異于對牛彈琴。他需要的,是呂布的勇武和那支并州鐵騎,只要他能聽話,能打仗,就行了。
嬴政什么也沒再說,只是邁步繼續向前。走出宮門,他指了指并州軍營駐扎的城西方向,對呂布打發道:“溫侯練兵去吧?!?
跟白起一樣玩去吧。
呂布聽到“練兵”這個他終于能聽懂的明確指令,立刻精神一振,連自己本來目的是找嬴政留下和他搭伙享受高官厚祿都拋之腦后,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步伐間虎虎生風。
仔細看,背影還帶著些許落荒而逃的匆忙。
看著呂布遠去的魁梧背影,嬴政站在宮門外,陷入片刻的沉思。呂布這家伙,打仗確實是一把好手,沖鋒陷陣,勇不可當。但其為人,實在過于簡單了。勇則勇矣,卻無忠義觀念,行事全憑好惡與眼前利益,丁原、董卓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鑒。
“得找個人教他,什么叫做忠義,什么叫知恩圖報,什么叫有所為有所不為?!辟闹兴尖?。
心思轉動間,一個合適的人選浮現在他腦海中。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抬步向自己的司隸校尉府行去。
回到府邸,嬴政即刻命人去傳喚此刻正擔任洛陽令的荀彧。董卓伏誅后,洛陽城百廢待興。作為洛陽令的荀彧,堪稱是整個朝廷最忙碌的官員之一,從安置流民、整頓治安到督促春耕,樁樁件件都需他協調,忙得幾乎是腳不沾地,夙興夜寐。
接到嬴政的緊急傳喚,荀彧以為又有什么關乎洛陽穩定或關中大局的要事發生,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放下手頭堆積如山的公務,急匆匆趕到了司隸校尉府。
然而,當他風塵仆仆踏入書房,向端坐于主位、正慢條斯理看著一份文書的嬴政行禮后,還沒來得及詢問有何要事,一個噩耗便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頭上。
嬴政放下手中的文書,看向這個如今被他倚為臂膀的族弟,用一種慢吞吞的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文若,我給你找了個弟子……哦,不對,是我替你尋了個軍師的職位?!?
差點說順嘴了,現在不是荀子和白起,是荀彧和呂布。
荀彧先是一怔,下意識地以為是要將他調入軍中參贊軍務,這倒也不算意外。他立刻躬身,言辭懇切道:“兄長但有差遣,彧自當效力。關中軍乃兄長嫡系,彧若能為軍中出謀劃策,分憂解難,自當竭盡……”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嬴政打斷了。
“不是關中軍,”嬴政的聲音平穩,卻讓荀彧瞬間僵住,“是在并州軍中擔任軍師。”
“呂奉先的并州軍?”荀彧猛地抬起頭,素來溫潤沉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態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無數關于呂布的“光輝事跡”瞬間掠過荀彧的腦海:背棄并州故主丁原,投靠董卓后,又再次背刺……如此反復無常,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簡直就是禮崩樂壞的典型。
荀彧幾乎是脫口而出:“此事萬萬不可!呂奉先狼子野心,反復無常,不辨忠義……”
他甚至都想勸嬴政慎用呂布,呂布這樣的人能為了利益背叛丁原和董卓,日后也定會為了利益背叛嬴政。
嬴政等荀彧把話說完,才淡淡地反問了一句:“誰教過呂奉先,何為忠義?”
荀彧滿腔的義憤與排斥,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呂布出身貧寒,起于行伍,憑的是一身過人的勇力。他所理解的“忠”,就是對當前給他好處的人的暫時服從;他所理解的“義”,就是江湖草莽式的“你對我好,我便對你好”。
嬴政是后來才恍然察覺,某些曾被他忽略的經歷,的確拓展了他的認知邊界。比如上個副本在墨家村的日子,起初他完全無法理解那些底層游俠為何好勇斗狠,行為又常悖于常理。
后來荀子告訴他:所謂“性本惡”恰是指出未經教化的人,其思維與野獸無異,只知依循最原始的生存欲求行事,何來忠義禮法?
看到荀彧啞口無言,嬴政才繼續緩緩說道:“呂奉先出身微寒,全憑勇力搏殺至今,并非你我這般,有良師教誨,有家學淵源熏陶。孔丘有言,‘有教無類’。你是荀子后人,更當踐行此道。教化,不止是教化君子。文若,你說是也不是?”
荀彧怔怔地聽著,臉上神情變成慚愧,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對著嬴政,深深一揖:“彧實在慚愧。先前是彧拘泥于表象,囿于成見,有愧先圣教誨。彧愿往并州軍,竭盡所能,教導呂將軍,使其明忠義。”
看著荀彧眼中燃起的帶著使命感的光芒,嬴政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嘛,這才像話。荀子本人曾替他教導過白起,如今讓荀子的后人,去替他教導呂布,這就叫一事不勞二家,專業對口,再合適不過了。
呂布一開始對荀彧這位軍師,簡直是叫苦連天,怨氣幾乎要沖破屋頂。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自己如今已經是權傾朝野的溫侯了,手握重兵,連天子都要看他幾分臉色,為什么還要被一個小白臉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念叨?
什么忠義啊,禮法啊,仁德啊……聽得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有這功夫,多練練兵,多去校場活動活動筋骨不好嗎?
然而,荀彧深諳以柔克剛之道,面對呂布這種吃軟不吃硬、又極度自負的猛將,硬碰硬只會適得其反。當他愿意真正花心思、動腦筋來對付呂布時,輕松就把這位絕世猛將玩弄于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