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林枕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38章
王翦在內室換了一身寬松的素色深衣, 又做出幾分病容,這才被下仆攙扶著,慢慢吞吞地挪到前廳。只見廳中, 年輕的秦王嬴政正負手而立, 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堂中懸掛的一副陳舊輿圖, 聽到腳步聲, 方才轉過身來。
“老臣抱恙在身,未能遠迎, 還請大王恕罪……”王翦說著,便要躬身行禮,動作刻意顯出幾分遲滯。
嬴政一個箭步上前, 雙手穩穩托住王翦的雙臂,制止了他的動作, 語氣關切:“將軍快快免禮。是寡人來得唐突, 擾了將軍靜養。宮中醫令夏無且醫術尚可,不若寡人即刻宣他前來為將軍診脈?”
“些許風寒,偶感不適,不敢勞煩大王掛心,更不敢驚動太醫令。將養幾日便好,咳咳……”王翦借勢站直, 又掩口輕咳了兩聲,聲音也壓低了些, 顯得中氣不足。
嬴政目光在王翦臉上掃過, 見他雖刻意做作, 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心中已了然。他借著攙扶的動作, 手指極其自然地搭在了王翦露在袖外的手腕上,一觸即分。
根據他學了幾年的粗淺醫術來看,王翦脈搏跳動沉穩有力,節奏分明,分明是氣血旺盛之征。
嬴政放下心,似笑非笑瞥了王翦一眼,卻也沒有揭穿他。
這狡詐如狐的老家伙,果然是裝病推脫。
王翦絲毫不知自家王上還藏了一手醫術,問道:“王上今日親臨寒舍,不知所為何事?”
嬴政正色道:“老將軍乃我大秦柱石,攻滅楚國,廓清宇內,豈可無將軍統御?六十萬大軍,寡人給將軍就是了。只是國用艱難,若能以較小代價達成目標,自是上策。故寡人思得一策,或可兩全。”
“大王請講。”王翦心中一咯噔。
嬴政走到堂中那張輿圖前,手指點向秦楚邊境,“分兵兩路,一路以李信為將,率精兵二十萬先行出擊,試探楚軍虛實。另一路,以將軍為帥,統兵四十萬,以為中軍后援,穩扎穩打,隨時策應。”
王翦略一思索,明白了嬴政的意思,哭笑不得。合著大王是既想省下消耗,又對李信能否以二十萬破楚心存疑慮,所以才想出這么個“兩全”之策!讓李信打頭陣去試試水,若能一舉成功,自然省時省力;若李信碰了釘子,那正好將這二十萬殘兵并入自己麾下,湊足六十萬之數,再由自己去收拾殘局。
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到了極點,也“厚顏”到了極點!哪有這樣把一件差事分給兩個人,還讓其中一個給另一個托底的道理?
嬴政也知道自己這安排有些不地道,但他臉皮夠厚,為了統一大業,這點不地道算什么?
王翦不愿意接下這個吃力還不一定討好的差事:“老臣精力不濟,恐難當此重任。”
“將軍!”嬴政不等他說完,忽然上前一步,直接執住了王翦的手。
這個動作太過親近,讓王翦渾身一僵。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嬴政的聲音忽然放軟,眼巴巴地看著他:“將軍雖病,難道就忍心棄寡人于不顧嗎?”
王翦:“!!!”
太犯規了!大王您平時不是這樣的!您平時是威嚴深沉、殺伐果斷的秦王!怎么忽然來這一套?
偏偏嬴政年紀不大,生得又是一副極好的相貌,平日冷著臉只覺威嚴,此刻故意放軟身段,做出這般小兒無賴的姿態,再配上那至少看起來十分真摯的眼神……殺傷力簡直驚人!
饒是王翦這等老狐貍,一時間都有些招架不住,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是不是我太過分、欺負年輕君王了”的荒謬感。
好在數十年朝堂沉浮練就的定力還在,王翦勉強定了定神,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嬴政熱切的視線,再次艱難地推辭:“老臣豈敢棄大王于不顧?實是年老力衰,恐拖累大軍……”
“將軍!”嬴政卻不依不饒,他松開王翦的手,卻又快走兩步,繞到了王翦目光所向的那一側,重新堵住他的視線。
“我大秦自孝公變法,歷經六世之余烈,方有今日東出之勢,一掃六合的不世功業眼看就要在寡人手中完成。將軍乃我大秦第一名將,正當在此關鍵時刻,與寡人共創這前無古人的霸業!”
嬴政頓了頓,語氣又帶上幾分幽怨:“古往今來,多是君王猜忌臣子。怎么到了我大秦,到了寡人這里,反倒是將軍信不過寡人了?”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又是撒嬌依賴,又是暢想偉業,又是信任綁架,又是道德指控,嬴政的話術一套接一套,層層遞進,直把王翦這久經沙場、看透世事的老將也哄得……不,是繞得有些頭暈目眩。
王翦心里真是叫苦不迭。這場面他也沒見過啊。當年武安君白起不想打邯鄲,昭襄王說的是“寡人恨君”。怎么到了自家大王這里全變樣了?他原本都準備好了,如果大王怪罪他,他該如何以退為進……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大王根本不按常理行事。
嬴政見王翦眼神閃爍,便知火候已到。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王翦:“那寡人就當將軍答應寡人所請,愿意與寡人共創前所未有的霸業了。”
王翦認命般地躬身:“臣謹遵王命。”
大王都這么說了,站在他面前邀他一同創下萬世基業,他還能怎么辦?只能命都給王上唄。
秦王政九年春,大將王翦統兵六十萬,號稱百萬,出武關,南下伐楚。大軍兵分兩路,副將李信率二十萬精銳為前鋒,王翦自統四十萬主力為中軍,相隔百里,互為呼應。
李信年輕氣盛,求勝心切,進軍極速,初期連克數城。然而,楚人的抵抗遠超他的預估。楚將項燕避其鋒芒,誘敵深入。李信急于求成,在鄢郢一帶戰敗,被迫突圍后撤。
消息傳回,王翦并無意外,果斷率中軍主力前出接應,將李信及其殘部穩妥納入麾下。李信愧悔無地,自縛入王翦大帳請罪。數日后,咸陽詔令至,嬴政在詔書中言明,任命李信為將乃自己之意,戰敗之責不全在李信,命其戴罪立功,在王翦麾下聽用。
李信得詔,這八尺漢子竟在大帳之中,當著王翦等人的面,痛哭流涕半宿,發誓必以死效忠大王,報答不罪之恩。
收攏了李信殘部,王翦手中兵馬正好湊足六十萬之數。他并未急于反擊,反而扎下營壘,任憑項燕如何挑戰,每日只在營中操練士卒。這一耗,便是整整一年。
一年時間,六十萬大軍駐于邊境,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如同天文數字。朝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有言官上書,暗指王翦擁兵自重,空耗國力,卻畏敵不戰,恐有異心。甚至有人危言聳聽,說王翦手握秦國全部精銳,久駐于外,恐生“田氏代齊”之變。
這些奏章送到嬴政案頭,隨后一道道誅殺詔令自咸陽宮中發出,但凡議論王翦之人,全部當做楚國細作斬首。連續處置了幾批這樣的官員后,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對王翦說半個不字。
一年之后,楚軍士氣懈怠,王翦等待的時機,終于到了。
他驟然下令,六十萬養精蓄銳已久的秦軍傾巢而出,很快攻破楚國都城壽春,俘獲楚王負芻。楚將項燕想要擁護楚國公子昌平君為王,繼續抵抗秦國,卻被早有準備的嬴政派人截住,昌平君戰死,項燕自殺,楚國宣告滅亡。
次年,秦軍進攻遼東,燕國滅亡,被秦軍威勢嚇破膽的齊王建,在權臣后勝的勸說下,未作任何抵抗,開城投降。
崤山以東,六國宗廟盡成丘墟;函谷關內,黑色旌旗席卷八荒。
至此,天下一統。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在年輕的秦王嬴政手中誕生。
或者說,始皇帝嬴政。
設立郡縣制,廢除分封制,功蓋三皇五帝,在丞相李斯的建議下稱始皇帝。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嬴政案頭的簡牘也堆成了山。年輕的始皇帝,以其驚人的精力日以繼夜地處理著這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的政務,常常通宵達旦。
就連副本在又悄然增加了一次進入機會,嬴政也因實在抽不出身,暫時無暇顧及。
如此忙碌月余,朝政方略初定,嬴政也終于能略微喘口氣。趙高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錦盒,趨步上前,置于御案之上。
“陛下,這是工匠雕刻的玉璽。”
“都退下吧。”嬴政揮退了宮人,拿出這方和氏璧雕刻成的玉璽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