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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平原君趙勝腦中“嗡”的一聲, 如同被重錘擊中,霎時間天旋地轉,耳鳴不止。
一切都清晰了。所有那些熱切的贊頌, 那些看似為他著想、實則一步步將趙國導向與燕國交惡、放松對秦警惕的言辭……全是偽裝!全是趙政精心編織、用以麻痹他、麻痹整個趙國的彌天大謊!他原以為是自己手腕高超, 利用趙政對秦王的特殊影響力穩住了強秦, 甚至為趙謀得喘息之機與利益, 還為此暗自得意,視其為政治成功與個人魅力的明證。
可實際上, 他就像一只自以為聰明的獵物,主動跳進了獵人精心偽裝、耐心守候的陷阱,還洋洋得意以為馴服了獵人。
“趙政!豎子!”趙勝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目眥欲裂,渾身爆發出最后的氣力, 不顧一切地掙扎起來。壓著他的兩名魁梧秦卒猝不及防, 竟被他掙得一個趔趄,連忙使出全力,才勉強將他死死按回地面。
嬴政垂眸,冷漠地看著在地上掙扎的趙勝。他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了懸于腰側的長劍劍柄。
錚!
嬴政不疾不徐地將長劍一寸一寸從劍鞘中緩緩抽出。
光滑的劍刃倒映出帳頂垂下的微弱火光,也倒映出嬴政毫無表情的俊美面容。晃動的火光與冰冷劍光交織, 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平添了一種近乎非人的威嚴與漠然。
嬴政微微抬腕, 劍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最終, 穩穩地指向了地上狼狽的趙勝。
“這些年,趙國不少軍政要情,皆是你的那些門客, 在酒酣耳熱之際,一五一十透露給我的。你自詡重情重義,養士三千,實則沽名釣譽,識人不明。”
“真是……愚蠢得令人發笑。”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的悶響,在死寂的帳中顯得格外驚心。
趙勝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擴散,眼中最后殘存的一絲光彩如同風中殘燭,迅速熄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發出最后的咒罵,卻只從喉中涌出一大口帶著泡沫的濃稠鮮血,堵住了所有聲音。
他渙散的目光,最后看見的,是嬴政那雙居高臨下、沒有絲毫溫度、仿佛在審視螻蟻的眼眸。
嬴政手腕一擰,隨即干脆地抽出長劍。
滾燙的鮮血頓時如泉噴涌染紅了腳下冰冷的地面。
終于給自己報仇雪恨了。嬴政的心情很好,當年在邯鄲城外,被平原君門客帶人圍堵攔截、險些喪命的舊怨,他從未忘記。現世里,趙勝運氣好,死在了他親政之前。可這里的趙勝,就沒那么好的運氣了。
“拉出去,處理干凈。”嬴政不再看地上的尸體,不緊不慢地用一方素白絹帕,擦拭著劍刃上沾染的血跡,直到一塵不染,才淡然命令道。
他沒有將趙勝的尸體送回趙國示威的打算。趙人是硬骨頭,他在邯鄲當了八年質子,再清楚不過。一具備受敬愛的宗室重臣的尸體,非但不會嚇垮趙人,反而只會激起他們同仇敵愾的悲憤與更頑強的反抗之心。
秦國只需平靜地吞沒趙國的每一寸國土,不需要任何的變數。
趙勝一死,趙國西線防御的最后一點凝聚力與主心骨仿佛也隨之崩塌。秦軍攻勢愈發凌厲迅猛,如滾湯潑雪,所向披靡。白起用兵,本就如疾風烈火,講究迅猛果決,不給對手絲毫喘息之機。
半月之內,秦軍連戰連捷,以雷霆之勢接連攻破趙國西境太原、武安、皮牢等數座重鎮,將趙國西部大片富庶之地與險要關隘盡數收入囊中,兵鋒銳不可當,如出鞘利劍,直指趙國國都邯鄲。
平原君戰死、大片國土淪喪的噩耗傳至邯鄲,趙國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慘霧,驚惶失措。趙王面色慘白,環視階下噤若寒蟬的群臣,聲音發顫:“秦賊勢大,誰可為將,阻秦軍于邯鄲之外?”
滿殿寂然。平原君已歿,趙奢戰死,老將凋零,新銳難當大任。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個聲音打破了沉寂:
“臣愿率軍出戰,與秦賊決一死戰!”
正是數月前在燕趙邊境連戰連捷、大破燕軍、聲名鵲起的新銳廉頗。
值此危亡之際,有人挺身而出,已是萬幸。趙王如抓救命稻草,當即拜廉頗為大將,命其即刻出師。
秦軍大營,嬴政聽聞趙國新任主帥是廉頗,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淡笑。廉頗,確是一員虎將,剛猛善守,韌勁十足,是塊難啃的硬骨頭。若在尋常,足以令任何對手頭疼。
可如今,大秦有白起。
這位注定要閃耀于天下的殺神,其一生征伐,未嘗一敗。在嬴政的有意推動下,白起的才華得到更早、更充分的展現,又有嬴政屢次在宣太后與秦王面前不遺余力的舉薦與擔保,其升遷速度遠比原本歷史軌跡更快。
如今,白起已是這支秦軍最高統帥,更兼有嬴政在戰略與后勤上的鼎力支持,如虎添翼。
兩軍對壘,一開始廉頗完全不是白起的對手,又被攻克了數城。幾次失敗后,廉頗一改進攻姿態,轉為依托城池、險隘,層層設防,穩扎穩打,消耗秦軍銳氣,并尋機反擊。其防守確實嚴密,幾次小規模接觸,秦軍雖占上風,卻未能取得決定性突破。
廉頗邊戰邊退,憑借其高超的守城技藝與對地形的熟悉,步步為營,頑強抵抗。他深知野戰難敵白起鋒芒,便將主力收縮于鄴城。最終將秦軍兵鋒暫且抵擋在鄴城。
鄴城乃邯鄲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城高池深,糧草儲備相對充足。廉頗在此傾盡全力,構筑防線,與白起展開了一場艱苦卓絕的攻防。
白起并未因一時受阻而焦躁強攻。他一面以部分兵力持續襲擾,保持高壓態勢,疲憊鄴城守軍;一面分遣精騎,繞道截斷鄴城通往邯鄲及后方的糧道與信息,如同一條巨蟒,緩緩收緊了對鄴城的絞索。
對趙國而言,鄴城暫時未失,勉強擋住了秦軍兵鋒,這似乎是一個“好消息”。
然而,無論是趙國君臣還是稍有見識的趙人,心頭都籠罩著更深的陰霾。鄴城之后,便是邯鄲。此地已是趙國最后的屏障,一旦有失,國都將直接暴露在秦軍鐵蹄之下。這短暫的僵持,不過是死刑前的緩期,每一刻都伴隨著國運將傾的窒息感。
一個無比清晰的現實擺在所有人眼前,趙國已經到了亡國之際。
就在白起與廉頗于鄴城對峙、吸引趙國全部注意力之際,秦軍其他將領并未閑著。司馬錯、斯離等次一級但同樣經驗豐富、能征善戰的秦將,奉命率偏師南下,以“掃清側翼、保障糧道”為名,實則將兵鋒指向了夾在秦趙之間、早已衰弱不堪的韓國。
韓國本就如風中殘燭,在秦軍銳卒面前更是不堪一擊。司馬錯等人幾乎未遇像樣抵抗,便如摧枯拉朽般,攻入了韓國北部要地上黨郡。
至此,天下稍有見識之士,終于驚醒過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必須再次合縱,抵抗秦國!否則,各國將被秦國逐一吞噬,天下將盡歸秦土!
只是意識到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天下,已完全不具備再次實現“六國合縱抗秦”的條件,無論是客觀實力還是主觀意愿。
天下有名望、有能力、有威信組織起如此大規模合縱的人物,幾乎凋零殆盡。樂毅自刎,藺相如被軟禁于咸陽,甚至天下人此時尚不知其真正才能,平原君戰死,春申君黃歇已于前些年病逝,魏國的信陵君魏無忌此時還是個毫無影響力的稚子。
齊國的田單倒是有此能力與威望,可他正一心撲在復國大業上,對齊國剛被六國痛打瓜分的仇恨記憶猶新,對燕、趙、魏等國充滿戒心與怨憤,絕無可能出面組織合縱。至于范雎、毛遂等人才,早已被嬴政挖到了秦國。
主觀上,各國之間新仇舊恨交織,裂痕深重,難以彌合。齊國與伐齊五國仇怨未解;燕趙剛經歷一場惡戰,燕國還在疲于應付田單的反攻。
魏國得了秦國好處,正忙著攻打楚國,撈取實惠,本就不愿與強秦正面對抗;楚國則懷王喪后國力大損,又遭魏國進攻,焦頭爛額,對組織合縱既無心也無力。
最終,盡管趙國和韓國的求救使節四處奔走,哀告諸侯,陳說唇亡齒寒之理,但應者寥寥。各國或自顧不暇,或畏懼強秦,沒有一國伸出援手。合縱抗秦的倡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幾圈微弱的漣漪。
秦國,就這么在天下諸國驚恐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徹底東出函谷關,再無人能夠遏制其擴張的腳步。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冬,寒風凜冽。在秦將司馬錯、斯離等部的持續猛攻下,韓國都城新鄭城破。韓國正式宣告滅亡,其地盡設為秦之潁川郡。
翌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春,冰雪消融,萬物復蘇,但對趙國而言,卻是徹骨的寒冬。經過長達數月的圍困、斷糧、以及白起不斷施加的軍事壓力,鄴城最終彈盡糧絕,軍心渙散。廉頗雖奮力死戰,終究無力回天。鄴城陷落,邯鄲門戶大開。
白起揮師東進,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便兵臨邯鄲城下。此時的邯鄲,早已因連年戰亂、國土淪喪、名將凋零、外援斷絕而元氣大傷,士氣低落。在秦軍排山倒海的攻勢面前,僅僅支撐了不到一月,便告陷落。
其地除部分北部邊郡尚在零星抵抗外,大部分被秦國吞并,設為邯鄲、巨鹿、太原等郡。
短短兩年間,韓、趙相繼覆滅,天下為之震怖。秦國的兵鋒與疆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隨之名震天下的,是“趙政”這個名字。
這是一個比昔日“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則天下熄”的公孫衍和張儀更可怕的人物。他做到了天下數百年來,無一人能做到的大事。
滅掉趙國后,嬴政回到了咸陽。
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種近乎沸騰的狂喜與喧囂之中。滅韓吞趙,拓地千里,秦國疆域從未如此遼闊,國力從未如此鼎盛。
章臺宮內,氣氛更是熱烈。宣太后與秦王嬴稷并坐于上,接受群臣朝賀。嬴政立于群臣之首,玄衣玉冠,身姿挺拔,面容沉靜,與周圍的激昂形成微妙對比。他的功績早已無需贅言,從最初獻計弱燕趙,到后來出使斡旋、離間諸國,再到隨軍參戰、舉薦賢才,直至最終助秦國完成這驚天動地的東出大業,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如今的嬴政已經是大秦武成君了,以武克敵,以謀成事,封號武成君,賜食邑萬戶,金五千斤,帛萬匹。
宣太后還有意要拜嬴政為國相,卻被嬴政拒絕了。
封賞大典后不久,嬴政便悄然離開了依舊喧囂的咸陽,再次東行,前往三川郡。
數年過去,三川郡在荀況治理下,早已氣象一新。雖因連年征戰,郡內青壯多有被征調入伍者,但沿途所見,田畝依舊齊整,溝渠縱橫,村落井然,黔首們面色雖帶風霜,卻無菜色。
嬴政與荀況再次并肩行走在鄉間道路上,正是那條通往已重建完畢的稷下學宮的道路。時值初夏,路旁粟苗青青,桑葉沃若,木桶吱呀,灌溉著新修的陂塘。與數年前相比,水渠更密,田壟更廣,村落屋舍也明顯增多了,透著一股繁榮。
“三川郡三年無大規模盜匪叛亂,獄訟簡省,倉廩充實,賦稅足額,黔首安居樂業,少有凍餒之虞。”嬴政目光掃過四周景象,緩緩開口,語氣是純粹的稱贊,“此確乃先生治理之功。”
他并不關心荀況那套“性惡論”、“禮法并用”的儒家學說內核究竟如何,他只看結果。而結果證明,荀況這套在嚴苛秦法框架內,注入些許仁政的辦法,治理地方確實比秦國以往純靠嚴刑峻法的方式更有效,成本也更低。
原本因為秦法過嚴、庶民負擔過重,各地盜賊和逆賊屢禁不絕,朝廷只能不斷加碼,實行更嚴酷的連坐、告奸之法,陷入惡性循環。可在荀況治下,以教化引導,竟真的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民變。社會風氣好轉,治安成本大降,節省出的人力物力便可投入到生產與其他建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