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夜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2章
朝堂之上, 當宣太后宣布以新晉客卿趙政隨軍參戰時,確實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幾位老成持重的宗室與重臣交換著眼神,眉頭微蹙。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擔任如此要職, 隨大軍遠征, 未免太過兒戲。
然而, 當嬴政奉命上殿謝恩, 在眾目睽睽之下坦然抬頭,展露出那張沉靜而無可挑剔的俊朗面容后。
殿中那點原本就微弱的異議聲, 如同奶油般化開。幾個宗室和重臣心照不宣的對視了一眼,表情不約而同帶上了幾分了然與同情。
原因無他,這張臉, 與王座上的秦王嬴稷,有六分相似。
難怪太后如此破格提拔, 難怪王上對此不置一詞……原來是為了給這個無法認祖歸宗、名分有虧的公子鋪路。
又不能名正言順認祖歸宗, 就只蹭蹭軍功怎么了?太后和王上一片愛子之心嘛。
嬴政沐浴在一片同情的眼神中,面不改色。
他知道這些大臣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總不能跳出來說他不是私生子,而是親曾孫吧。
只要能拿到實實在在的好處,私生子就私生子吧。
于是,在一片詭異的和諧與心照不宣中,嬴政的隨軍任命再無波折。
大軍開拔, 旌旗蔽日,車馬轔轔。嬴政騎馬與左庶長白起并轡而行。這也是他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位未來將讓六國聞風喪膽、被譽為“殺神”的武安君。
此刻的白起, 年歲不過二十出頭, 面容尚帶幾分青澀。他眉骨略高, 眼窩微深,嘴角習慣性地微微抿著,甚至顯得有點靦腆。
嬴政心中微微點頭。很好, 年紀不大,還能教一教。這么好的將軍,被自家祖宗冤殺了實在可惜。
“白左庶長。”嬴政主動開口,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與請教之意,“政初次隨軍,于行伍之事多有不明。觀左庶長調度兵馬,井井有條,甚為佩服。不知可否沿途指點一二?”
白起瞥了嬴政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冷漠:“軍務繁忙,本將無暇陪客卿玩鬧。”
他對這個初來乍到、毫無軍功就和自己同列的毛頭小子毫無好感。
嬴政微微挑眉,對白起不高的政治情商和朝中極差的人緣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他是王上私生子的消息都傳遍朝堂了,竟然沒人告訴白起這件事?
不過嬴政沒有生氣。在他眼中,能幫助秦國攻城略地的將軍就是好將軍,有點脾氣也無妨。
隨后數日,嬴政不遠不近隨在白起身后,光明正大觀察其如何選址扎營、布置斥候、保障糧道等軍務,偶有不解便直接詢問。白起初時回答簡略,但見嬴政聽得認真,偶能舉一反三,提出見地疑問,便漸認真起來,態度日好。
雖說是空降的關系戶,但是起碼好學,身上沒有那些貴族子弟初入軍中的驕矜之氣,對底層士卒的艱辛與軍中規矩表現出理解與尊重。這讓出身普通、靠軍功晉升的白起,在心理上不知不覺拉近了幾分距離。
嬴政刻意想要招人喜歡的時候,很難有人不喜歡他。
行軍不過旬日,剛入趙國境內,這一對年齡相差數歲的青年與少年,關系已迅速升溫。白起甚至還私下向嬴政道了歉,承認自己一開始態度不好。
嬴政聽到白起“原來你不是關系戶,我誤會你了”的道歉,欲言又止。
……不,他其實是關系戶。
他還不至臉皮厚到以為宣太后的青睞與自己這張肖似嬴稷的臉無關。
大軍迤邐東行,終抵趙國境內預定匯合之地。旌旗招展,營壘連綿,秦趙兩國大軍正式會師。
在趙軍大營的中軍帥帳前,嬴政也終于見到了此次聯軍名義上的最高統帥、此次伐齊的趙軍主將——平原君趙勝。
趙勝此時正值盛年,約三十五六,身著精良皮甲,腰佩長劍,容貌俊朗,氣度雍容,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自信果決。此時的趙勝正值政治軍事生涯黃金期,門下食客三千,名動天下,既是趙相,亦是此時趙國第一名將。
見秦軍主帥斯離與白起、嬴政等人,趙勝主動迎出帳外,禮節周到,言談爽朗,既展東道主氣度,亦未失聯軍統帥威嚴。依先前秦趙盟約,此番伐齊以趙為主導,平原君趙勝為聯軍主帥,統籌全局。秦將斯離名義上需受其節制。
趙勝引著幾人步入寬敞的帥帳,分賓主落座。帥帳內鋪著厚實的地毯,兩側已擺好了桌案,氣氛肅穆。
一番寒暄過后,一直安靜坐在斯離下首的嬴政,忽然微微前傾身體,臉上浮起一抹羞澀與靦腆,眼中亮著不加掩飾的崇敬光芒,看向上首的趙勝。
“久聞平原君大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政在齊國時,便常聽人言,趙國平原君,乃當世無雙的國士,門下賓客三千,皆愿效死力。今日一見,君之氣度,果非凡俗可比。”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嬴政儼然一副初見偶像、壓抑不住激動的模樣。
上首的平原君趙勝聽到這一番情真意切的恭維,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
這陌生的毛頭小子竟然是自己的仰慕者?
方才在帳外,他便已敏銳察覺到,這位名為趙政的少年,雖年歲最幼,但是就連秦軍的主將斯離都有隱隱以這個少年為尊的意思。
電光石火間,趙勝心中已有了判斷。此子身份絕不簡單,絕非普通秦臣。而這樣一個在秦國地位特殊、又對自己抱有近乎盲目崇拜的少年,若能善加籠絡……
幾乎是在確認有利可圖的瞬間,趙勝臉上的笑容便從客套轉化為了親近。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些微薄名,何足掛齒。”
他語氣中的熱絡與期許毫不掩飾,甚至抬手虛指了一下嬴政,對斯離笑道:“斯離將軍,貴國真是人才輩出啊。”
斯離一時間也琢磨不清嬴政的意思,可他到底是老將,哪怕一頭霧水,也依然保持了穩重。一側的白起倒是立刻皺起了眉頭,不加掩飾自己的不滿。
帳內氣氛因趙勝態度的轉變而愈發融洽。他又與嬴政交談了幾句,言談間循循善誘,鼓勵有加。不知情者看去,恐怕真要以為趙政是他平原君失散多年的親兒子了。
直到會談結束,眾人告辭出帳,趙勝還特意親自將嬴政送至帳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勉勵:“伐齊大業,還需我等同心協力。”
“多謝將軍。”嬴政表情更加激動,仿佛真的是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的年輕人。
然而,一離開趙軍帥帳范圍,踏入己方正在扎營的區域,嬴政臉上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漠然。
他徑自走向自己的的帳篷。剛掀簾進去,身后便跟進來一道裹挾著怒氣的身影。
是白起。
年輕的左庶長臉色鐵青,方才在趙勝帳中強壓下的不滿幾乎噴薄而出。他反手放下帳簾,隔絕了外界聲響,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嬴政,怒氣沖沖:
“你方才在帳中,那是做什么?”他胸膛因為憤怒起伏,“對那趙國的平原君,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將我秦軍的臉面置于何地?”
嬴政緩緩轉過身,面對怒不可遏的白起,臉上沒有半分被質問的慌亂或慚愧,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在騙他,你沒看出來嗎?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這還是將軍教給我的兵法。”他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對此,嬴政也覺得納悶。說起兵法來,白起條條精通,怎么下了戰場后,白起反而不會用兵法了呢。
裝的單純無知,年少氣盛,才好關鍵時刻陰趙國一手。尤其是這平原君……嬴政可沒忘自己逃離邯鄲時,平原君的門客給他添了不小的麻煩。
齊國固然要打,可論厭惡,趙國才是嬴政的老仇人。
“可……為何非得是你?”白起下意識問出口,語氣已不自覺帶上一絲復雜。
嬴政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卻仿佛在無聲地反問:不是我,難道還能是你?
他年紀小,看似單純,又有著“特殊身份”帶來的超然地位,做此事最為合適,也最難引人懷疑。
過了好一會,嬴政才走到帳邊,掀開一道縫隙,打發白起:“將軍還是練兵去吧。”
就這個政治情商,你還是一邊玩去吧。
翌日,趙勝打聽到嬴政疑似秦王私生子后,對其態度更加熱切。
與此同時,依然對私生子傳聞一無所知的白起打了個噴嚏。
“奇怪,難道是染了風寒?”他站在輿圖前喃喃自語。
燕、趙、韓、魏、秦五國聯軍合縱攻打齊國,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楚國并未出兵,只是觀望。除了與齊國不接壤的秦國借道趙國出兵,其他諸國都是從各自國土進攻齊國。
聯軍勢如破竹,攻入齊國腹地,速度遠超預期。齊國的強大仿佛一個被吹脹的華麗皮囊,在真正的兵鋒面前迅速干癟。其軍隊看似龐大,卻因蘇四面樹敵、窮兵黷武而內耗嚴重,士氣渙散。
更致命的是,齊國境內無險可守,缺乏如秦國函谷關那般的天塹屏障,也無張儀那般能以“連橫”之策分化瓦解敵盟的頂尖謀士。聯軍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便連下數城,兵鋒直指濟西富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