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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這日午后,嬴政依舊選了常去那家酒舍的僻靜角落坐下。他靜靜坐著,目光掠過酒舍內高談闊論、推杯換盞的眾人,自己卻滴酒未沾。
季樂倒是拉著他試圖教過他喝酒,只是嬴政不喜飲酒,酒令人神思昏聵,判斷失準,那種失控的感覺令他深為厭惡。
嬴政討厭一切他不能掌控的東西。
正當他凝神傾聽鄰座幾人爭論時,身側光影微動,一個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邊的空案前坐了下來。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中年文人,身著齊國士人常見的青色深衣,料作普通,但十分整潔。他面容清癯,眉目舒朗,蓄著打理得宜的短須,通身上下透著一股溫和儒雅的書卷氣。
他對著抬眸的嬴政微微頷首,嘴角噙著極淡笑意。
此人姓荀,名況,時人尊稱荀卿。而他更為天下所知的名號,是荀子。
他門下弟子近日頻頻提及,學宮附近來了一位言辭鋒銳、見解獨到,尤其在某些論點上暗合他“性惡”、“隆禮重法”之說的少年,荀況心生好奇,便換了常服,獨自前來一看究竟。
荀況并未急于開口,只慢斟一杯酒,淺酌細品。
很快,一個身著寬松葛袍、散發跣足、姿容不羈的青年晃至嬴政案前,拱手道:“在下仲且,學從莊生之道。見足下氣度非凡,敢請移步論道?”
嬴政目光在仲且身上停留一瞬,又極快地掃過身側面容平靜、恍若未聞的來客,心中念頭微轉。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陶杯,起身,對仲且還以一禮,聲音平穩:“可。”
嬴政倒是不驚訝仲且為何會尋上他。嬴政早就了解到荀子和莊子不太對付,他這段時日與各家弟子辯論,對道家弟子的言辭格外苛刻些,自然會罵了小的,引來大的。
并未多言,嬴政便隨那自稱仲且的莊門學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鬧的酒舍。酒舍中其他酒客看到有熱鬧也看,也一擁而上跟著二人走了出去。
仲且為占先機,隨手一指街邊搖曳的垂柳,姿態灑然:“我道家不拘外物,處處自然,你我便在此處論道,如何?”
“可?!辟h首。
此處本就臨近學宮論壇,行人多為士子,見有辯論,立刻三三兩兩聚攏。荀子亦緩步移至人群外圍,靜立觀瞧。
“我年長于你,不好欺小,”仲且拱手,灑然道,“論題便由你定。”
“那就辯‘禮義’?!辟妓髌?。
“人性如璞玉,內含雜質,不經理法雕琢,難成器用??v堯舜,亦經師法教化,方為圣人?!辟_宗明義,聲音清越。
圍觀者中,儒家弟子暗暗點頭。對,這正是如今儒家賢人荀子的“性惡論”主張,荀子認為,人性生來惡,需要教化引導向善。
仲且搖頭:“玉之標準,本就人造。人性本是山中自在生長的樹木,你偏要砍下,雕成禮器模樣,還美其名曰成器。這是成全,還是戕害?”
他引莊子之言:“‘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诵员咀匀?,何需你我來‘偽’?”
圍觀者中,有道家弟子認出了仲且,暗暗贊嘆。
“仲兄這番言論正合莊子之理……”
嬴政淡淡道:“人無禮義則弱,有禮義則強。社會有分,則貧富貴賤有等,長幼有序,天下方能‘一民’、‘齊制’。若無禮法,人與禽獸何異?強者肆意,弱者無依,今日之民,明日或為溝壑枯骨。”
這也是道家思想面對的最大問題,不切實際,難以應對亂世,在各國征戰頻頻,人人以強欺弱的此時,再說什么順其自然,也抵不過眼前的苦難。
“治國如治身?!敝偾疑裆D肅,“今諸侯爭地,殺人盈野,皆因離道日遠,競逐仁義禮法這些‘大盜之器’?!?
他聲音漸高,“故當絕圣棄智,黜仁去義,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此乃天道秩序,不治而天下大治!”
顯然,這不是仲且第一次被人用治國治世針對了,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說辭。
“美則美矣,空中樓閣?!辟曇粢琅f平穩,卻字字清晰,“天道無言,生民有欲。不以禮法治欲導群,而空談無為天道,是坐視天下溺斃,何異于見孺子入井而不援手?”
當然,嬴政內心認同的“治欲導群”之法,是用嚴苛的秦律約束黔首。不過他的目的不是推廣法家主張,而且要拜入荀子門下,就要把言語修飾一下。
什么法家儒家,哪家有用他就用哪家。若是腹醇愿意把那些攻伐利器交給秦國,他也照樣推崇墨家。
“你!”仲且呼吸一滯。
嬴政直視他,拋出最后一問,步步緊逼:“若你真無世俗之欲,此刻當在林間耕種自適,又為何在此激辯?方才讓我選題,言‘年長不欺幼’,豈不正是因你深受禮義教化,知當尊長愛幼?此念本身,便是‘禮’!你既行此‘禮’,又何以非‘禮’?”
“我……”仲且張口欲辯,卻驟然語塞,臉上血色瞬間褪去,身形晃了晃。
半晌,他頹然后退半步,對著嬴政長長一揖,聲音干澀:“是在下輸了?!?
人群嘩然。
仲且年長十余歲,在道家亦稱中流砥柱,今日竟敗于一少年!
嬴政走回酒舍,能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與低低的私語。他神色不變,又坐了一會,方才起身結賬,緩步走出酒舍。
他腳下步伐放得極慢,像是在故意等待誰一樣。
荀況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他起身邁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在一條相對清靜的巷口,溫聲喚住了嬴政。
“小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