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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靜思片刻,認真道:“大王昔年曾在燕國為質,是羋太后將他接回,扶上王位。旁人因此輕看他,以至年近六旬仍不能獨掌權柄。”
“受人恩賜,便要為人所制。”這句話說的含糊又一閃而過,快的連直播間的觀眾都沒聽清。
嬴政話題忽然一轉,輕描淡寫道:“要是我為秦王,定然忍不了三十年……最多忍到行冠禮,我就會奪權。”
【哈哈哈,小主播年紀不大,牛皮倒是吹的呱呱響】
【……萬一主播真有能力呢,剛才主播給那個范雎的建議,我感覺挺靠譜的】
【紙上談兵哪個穿越者玩家不會?隔壁那個自稱“野外生存一哥”的玩家現在還在逃荒呢!】
后臺資料庫顯示“嬴政13歲即位,22歲冠禮后迅速了鏟除嫪毐、趙太后、呂不韋勢力”的108號:【。】
……對它的玩家來說好像真的不難。
翌日,當范雎將兩條路擺在嬴稷面前時,這位秦王果然不出所料,選擇了更險、更快的那一條。
——嬴稷并不知道自己有個“戰國超長待機王”的綽號。在他自己看來,五十八歲,在這人均壽數不過三十五的世道,已算高壽。自然是能早一日掌權,便早一日。
半月后,嬴稷在章臺宮密召蒙驁。
又數日后,一紙王令,調白起赴咸陽郊外大營巡邊。而此時,穰侯魏冉尚在他的封邑巡視未歸。
秦國朝堂好似被蒙上了一層風雨欲來的霧氣。
某一日清晨,范雎系好寬帶,深吸一口氣,攔住了要出門的嬴政。
“可想去見見世面?”范雎視線看向院門外,遙遙眺望王宮的方向。
“可能會死無葬身之地,也可能一朝青云直上九霄天。富貴生死,皆在今日了。”
其中兇險,哪怕是范雎用輕描淡寫的口吻道出,依然足以讓人心驚膽戰。
嬴政揚起下巴,他說:“我要去。”
上了車駕,一路平穩,只有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我實在對不住鄭兄。”范雎忽然開口,長嘆一聲,“他將你托付于我,我卻要帶你入這龍潭虎穴。”
“可是你的天資太高了。我平生從未見過如你一般的璞玉。”
范雎定定看著嬴政:“良材需經琢磨,方成美器……今日無論發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牢牢記住,把今日經歷變成你自己的本事。”
嬴政深深看了范雎一眼,揖禮:“先生教誨,政謹記于心。”
時值春日,咸陽宮的飛檐還凝著夜露。朝陽自冀闕東升,將宮墻的影子投在甬道上,道旁幾株辛夷正開到盛時。
范雎已帶著他,步履不停,直入章臺宮。秦王嬴稷已早早在此等候。
這是嬴政第一次見到嬴稷,這位他血脈上的曾祖父,趙人口中唾罵的暴君,六國談之色變的“虎狼之主”。
趁著嬴稷和范雎低聲商議,嬴政站在范雎身后,光明正大打量自己的這位曾祖父。
秦王嬴稷站于玄漆玉階之上,身著玄衣纁裳,腰間佩蒼玉,懸長劍。他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窩深邃,鬢發已摻銀絲,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沉靜。
“走吧。”嬴稷與范雎對罷最后一處細節,轉身即出。
一名身披重甲的將軍默然隨上。經過嬴政身側時,他朝嬴政略一頷首,露出一張讓嬴政覺得眼熟的臉。
與蒙武那傻小子有六七分相像,想來就是蒙武的親爹蒙驁了。嬴政只用了三息就確定了此人身份。
嬴稷腳步迅速,蒙驁與范雎緊隨其后,直趨太后所居的甘泉宮。宮門外已有甲士森列,嬴稷抬手止住欲隨行的侍衛,只攜三人步入。
宮室內燈火通明,羋太后已端坐于正殿席上。她一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茍,身著深青色常服,面容平靜,不見波瀾。見嬴稷入內,她抬眼看來,目光在蒙驁與范雎身上一掠而過,在嬴政臉上頓了頓,最終落回兒子臉上。
“你終于來了。”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仿佛早已料定今日。
說罷,她緩緩起身,未看任何人,轉身走向殿后那面紫檀屏風。
“跟上。”她留下二字,身影已沒入屏風之后。
嬴稷神色不動,對蒙驁略一頷首,蒙驁當即按劍立于屏風外側,如鐵塔般鎮住入口。范雎則垂眸靜立一旁,呼吸微屏。
嬴稷獨自一人,掀開垂落的珠簾,步入內殿。
殿中只燃著一盞雁魚燈,光線昏黃。羋太后已坐于窗下矮榻,示意嬴稷也坐下。
嬴稷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內殿燭光昏暗,將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交錯、對峙,又奇異地交融。
“既已來了,便說說罷。你打算如何治秦?對秦國內政和關外虎視眈眈的六國,作何想法?””羋太后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穩。
嬴稷喉結微動,沉默片刻,方沉聲道:“內政,當強干弱枝。中樞之權,不容旁落,宗室、外戚、功臣,其勢過大則損國本,當徐徐削之,使權歸王室。”
他抬眼,眸中銳光一閃,“對外當行遠交近攻之策。結好齊楚,使其不為害;而后全力攻伐毗鄰之韓、魏、趙,得一寸土,便是一寸秦土。”
羋太后垂目仔細思索,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兩下,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抬起頭,面露贊賞。
“這是你那個新客卿范雎的獻策吧。商鞅以法強秦,張儀以橫破縱。這位范先生是如商鞅、張儀一樣能使秦國強大的賢才,你要好好重用他。”
她忽地長長吁出一口氣:“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魏冉、羋戎他們……別傷他們的性命,畢竟是你的舅父和兄弟。”
嬴稷驟然抬首,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愕。
他沒想到羋太后這么輕易交出了權力。
“為何?”他聲音干澀,“若母后早愿……”
“早給你?”羋太后打斷他,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稷兒,秦國不僅是你的基業,也是我的。我十六歲入秦,六十余年心血,皆系于此。”
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窗邊,早春寒冷的風掀起她花白的發絲。羋太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咸陽,是秦國的疆土,也是她的一生心血。
“王權,我不能給,只能等你來拿,來搶。你必須證明,你比我更有本事統治這個國家。秦自襄公開國,至你父惠文王,又到我這,多少代君王嘔心瀝血,方有今日之強。我若輕易交付,才是對列祖列宗、對萬千秦人不負。”
羋太后轉過身,目光如電,聲音蒼老卻依然凌厲:“今日你帶人踏入此門,便是你證明了你的膽魄與手腕。但還不夠。”
她走到嬴稷身前,拄著拐杖,身體前傾,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我要你發誓。用你贏姓子孫的血脈,用你秦王的冠冕發誓——日后,你要為秦國嘔心瀝血,讓秦國比在我手中時,更強大,更不可摧。讓關東六國,聞秦之名而喪膽!”
嬴稷面色更加嚴肅,他緩緩起身,整肅衣冠,朗聲道:
“秦國現任君王嬴稷,在此立誓:此生余歲,必為秦國之強盛,殫精竭慮,死而后已。必使我大秦,疆土日擴,威加海內!如違此誓,天人共棄之!”
屏風外,蒙驁與范雎同時低頭,不敢聽君王母子內事。嬴政卻抬起了頭,看著屏風,目光炯炯,心血澎拜。
里面的人是他的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他的身上,留著她們的血。
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羋太后與嬴稷才一前一后自屏風后轉出,二人之間的氣氛也比先前和睦了許多。
當權力過渡完之后,政敵又變回了母子。畢竟羋太后不是武姜,嬴稷也不是鄭莊公,母子之間沒有“鄭伯克段于鄢”的矛盾。
羋太后的目光落在靜靜立于范雎身側的嬴政身上,微微一笑。
她招招手,聲音是難得的溫和:“孩子,過來。”
嬴政抬頭看了范雎一眼,見后者幾不可察地頷首,方穩步上前,依禮作揖。
羋太后伸手將他攬到身側,撫了撫他的發頂,抬頭對嬴稷笑道:“這是我哪個孫兒?瞧著真俊。”
她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久遠的回憶,“和你年幼時長得真像。尤其這眉眼,這看人時的神氣。不過,想來如今也無人記得你兒時的模樣了。多少年過去了,你頭發都白啦。”
嬴稷:“……”
和他小時候長得像?這不是范雎家的小孩嗎?
嬴稷仔細端詳嬴政。這一看,心中卻是猛地一跳。方才在章臺宮光線不明未曾留意,此刻細看,這孩子的面容輪廓,竟真有幾分熟悉之感……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還真有幾分像太子柱年幼時的模樣。
范雎看看滿臉慈祥的羋太后和若有所思的嬴稷,緩緩:“?”
八十歲的老太后和五十八歲的大王雙雙眼神不好使的概率……應該也不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