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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安平一邊懊惱,一邊迎上去擠出一個笑:“恭賀先生了!”
他的眼神落在范雎身上那件深青色的華貴長袍上,態度就不自覺露出了幾分誠惶誠恐。
此時以正色為尊,青、赤、黃、白、黑為“正色”,貴族專用,平民只能用間色,不可僭越。
就像范雎身上這件一夜之間多出來的衣袍一樣,鄭安平忽然意識到了范雎現在已經和自己不一樣了。
范雎靜靜看了他片刻,抬手,從容褪下外袍,露出底下那身自鄭府穿出去的舊衣。
“霜重露寒,王大夫恐我受涼誤事,暫借的。”他走向席邊,安然坐下,自斟了一碗涼水,“阿政呢?還未起身?”
“叔父。”嬴政從內室門邊轉出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他本就睡在內室榻上,睡的也輕,外間動靜一起便醒了。
范雎挑眉:“叔父?”
雖說二人是名義上的叔侄,可事實如何,二人心里都門清。這幾個月,嬴政也一直都尊稱范雎為“先生”,范雎也只當嬴政是自己的弟子。
鄭安平硬著頭皮開口:“魏齊勢大,‘張祿’這個名頭,先生想來還得再用上幾年……我、我也打算變賣魏國的產業,去秦國尋些生計。”
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范雎能帶著嬴政這個“猶子”一起去秦國,既全了名分,也留了日后相見的由頭。
范雎略一沉吟,便了然于心,爽快應下:“鄭兄放心,阿政既喚我一聲叔父,我自會照料周全。”
鄭安平見他應得痛快,心頭大石落地,臉上這才綻出真切笑意:“我去備些酒菜,給先生賀喜,也用頓踏實早飯!”
他高高興興地張羅去了。
“先生若乏了,可去內室歇息片刻。”嬴政側身讓開一步。
范雎盯著嬴政數息,無奈失笑:“你啊,你啊,怎么小小年紀,就這么多心眼呢?”
嬴政抬起一張無辜的臉,裝傻道:“什么?”
“鄭兄率直。”范雎伸指,虛虛點了點他額頭,意味深長,“不似某人。”
嬴政只當聽不懂。
嗯,他這是為長者避諱,才只能假裝聽不懂范雎說鄭安平傻乎乎的。
*
七日轉瞬即過。
秦國使團結束使命,車隊西行,黃昏時抵達魏境附近的三亭。人馬在驛站略作休整,亭卒忙著喂馬飲水,王稽獨自踱至亭南。范雎已帶著嬴政在此靜候多時。
見范雎身側跟著個半大孩子,王稽略問幾句,得知是其僅存的“親眷”,便欣然頷首。
連家小都一并帶上,這分明是鐵了心要在秦國扎根的架勢。好,很好,這才是投奔秦國該有的態度嘛。
隨著車聲轆轆,車隊再度啟程,向西駛入蒼茫夜色。三日后,他們順利通過陜城,進入秦國函谷關。
這日,范雎遠遠望見一隊車騎自西而來,旌旗招展,儀仗煊赫,便問:“那是何人的車駕,如此聲勢?”
“是穰侯東巡,去他的封邑。”王稽臉上掠過一絲不安,身子不自覺地繃直了。
范雎見他神色,心中了然:“我先避一避。”說罷一把拉過正在車邊張望的嬴政,閃身鉆入車廂。
“噓。”見嬴政要開口,范雎豎指于唇。
嬴政立刻噤聲,在車中屏息靜坐,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捆在臂上的匕首。
整個人緊繃著背,像一只戒備中的小豹子。
范雎啞然失笑,抬手拍拍嬴政,示意事情沒到這個地步。
片刻后,車廂外果然響起了交談聲。
一個陌生的嗓音帶著威勢,問王稽是否帶了諸侯說客入秦。王稽含糊應付過去。
馬蹄聲漸遠。
“穰侯已去,先生可出來了。”王稽掀開車簾。
范雎卻眉頭緊鎖,拉著嬴政一躍下車:“不對。穰侯既知大夫從魏國帶了人,方才未搜車,必會折返。我先帶阿政步行回避,在前方城外匯合。”
不待王稽應答,他已扯著嬴政閃入道旁林間,三兩下便沒了蹤影。
嬴政一言不發,邁開腿緊跟著范雎在林中小跑。
約莫行了五里,范雎終于停步。
“歇歇。”他將水囊遞給氣喘吁吁的嬴政。
不等嬴政發問,范雎已低聲解釋:“魏冉開口便問是否帶了別國說客,定是隊中有人報信。他早知王稽攜我入秦,特來攔截。人未搜到,他不會罷休。”
嬴政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悟:“王稽在魏國搜尋賢才,是受王命,穰侯事先并不知情。”
“他不想讓大王得到賢才!”嬴政脫口而出。
范雎緩緩道:“穰侯是太后胞弟,把持朝政,自然不欲大王身邊有可用之才。”
“風云際變,這是咱們一舉成名的機會啊。”范雎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閃爍。
瞬間,嬴政覺得肺腑間有什么東西被“蓬”地點燃了。
是一股順著血脈燒上來的火焰,燒得他耳根發燙,指尖發麻。嬴政緩緩、緩緩地攥緊了拳,指甲抵進掌心的嫩肉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