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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溺了。
那幾天的旅途是一場被允許的沉醉,可現實是迎頭潑下的冰水,岑唯意識到清醒之后的痛苦才是最真實的東西。
岑唯不會主動跨越那道界限,也不能。她們之間沒有血緣,卻有比血緣更清晰的倫理關系:她是她父親再婚后帶來的“姐姐”,是一道被賦予了角色、責任和分寸的存在。
而岑唯,如果還想繼續留在這段關系里,就不能破壞它。
于是她逼自己后退,退得很遠,退到快看不見那個溫柔又堅定的身影。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那個被劉志遠派下來的“公益選題”——恒興地產在城西老城區的拆遷項目。
表面上說是公益合作,實際上,她很快就嗅到了“協作性話語”背后精心打磨的利益語言。公司要她寫感人故事,配合企業公關,避重就輕,不談矛盾,不提抵抗,最好寫成一篇溫情城市更新紀實。
劉志遠拍了拍她的肩,笑著說:“這項目你跟一下。寫得動人點,但別制造極端情緒。懂我意思吧?”
岑唯點頭笑了笑,沒說什么。她明白,如果她照著他們想要的方式去寫,這無非是用自己的筆,替資本擦邊掩飾。
拆遷現場,她見到了與擬稿中完全不同的畫面:居民不愿離去的哭鬧聲、推土機碾過老井的轟鳴、老人坐在廢墟上守著一口祖宅不肯動彈。
她帶著相機和錄音筆,在破碎的街道間穿行,采訪那個從小生活在這片胡同的老人,也聽到一個年輕人低聲說:“我們這代人啊,連回憶都沒有地方放了。”
她坐在電腦前,對著稿件愣了很久。
手指懸停在鍵盤上,她想起秦冉曾說的那句:“你不是來寫自傳的。”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把心情揉進稿紙,寫成一首無人問津的詩。
但她也不能失去表達的方向感。
那篇稿件,她改了三版。
第一版照本宣科,劉志遠“基本滿意”;第二版加入了幾個真實的聲音,被退回;第三版,加入了溫情鏡頭、刪掉了抗爭細節、講述了一個“動人”的搬遷故事。
項目順利通過,公司發布后,還被轉發到本市地產聯合媒體的首頁。劉志遠十分滿意:“你現在越來越懂得怎么做事了。”
岑唯沒有反駁,但心底有一道聲音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我想表達的全部。”
岑唯回想起當初選擇新聞學專業時那種“讓人聽見”的初心,和如今寫稿時的自我閹割,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她開始思考另一個可能:能不能有一天,脫離這些規訓,自己主導內容?
她想過要成立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工作室,一個不需要被資本綁架選題、不用為了刊出率而掐掉本真的地方。甚至已經有了名字,就用自己用了很多年的網名——“歸久”,是回歸本心,是細水長流。
但她知道,那只是一個念頭。她暫時還沒有資源、沒有團隊,脫離時代銳知后也會沒有了資本支持。她現在所依靠的一切都將化作齏粉。
她要等。
——
十二月中旬,空氣里透著一股干冷。
岑唯的手機亮了一下,是她導師發來的微信:
【下午有個大學生公益短視頻比賽宣講會,主辦方點名想找新聞學院的在校生合作。我推薦了你,來聽聽看?】
她原本想推掉,但看到“公益”“短視頻”這些關鍵詞,又心里一動,作為她十分感興趣的方向,也許能帶她暫時跳脫出最近那些令她窒息的資本敘事。
她點頭答應了。
當岑唯請好假,匆匆趕到學校的小劇場會堂時,現場已經坐了不少人。
燈光調得很柔,舞臺中央掛著主辦方和贊助企業的雙logo。
岑唯隨意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筆記本準備記錄流程。
“本次贊助方代表、視覺總監晏之。”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岑唯的筆一下頓住了。
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晏之從臺側走出來,穿著收腰的毛呢西裝,頭發簡單盤起,整個人收拾得干凈利落、氣場沉穩。
她走到臺中央,自信地介紹著項目的初衷、視覺理念與合作愿景,用詞精準而有感染力。最后講到“故事如何被看見”,提到“讓小眾議題進入公共視野”的時候,臺下掌聲雷動,學生們滿眼欣賞。
岑唯看著舞臺上的她,突然有種說不清的恍惚感。
這是她熟悉的晏之,卻又不是旅途中那個會替她吹頭發的晏之。
她又一次戴上了那副“完美標識”。
她離自己,好遠。
會后,羅池捅了捅她,壓低聲音打趣道:“喂,你是不是認識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