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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視一眼,趙逸飛按下門鈴。
沈文霞很快走過來打開了門,低頭看見錢閏手里大包小包的,只道,“拿這些干什么,自己留著吃吧,我沒有啊?”
“你的是你的,這是小飛給你買的。”
沈文霞讓趙逸飛去沙發(fā)上坐,看了一圈又問錢閏:“我讓你帶的蒸魚豉油呢?你不是說家里正好有瓶新的嗎?”
“呀,”錢閏一拍腦袋,“我說什么忘帶了。”
沈文霞指揮錢閏把帶來的東西搬進(jìn)里面書房,又回到她的數(shù)落上,“該帶的你不帶,這些拿來怎么吃得完啊。”
錢閏走回客廳,忽然聽得廚房里鍋鏟翻得正熱鬧,一聲水激入油鍋的滋啦聲后,是碗放在瓷臺上清脆的響——里面明顯還有一個人。
“誰在家里?”錢閏的職業(yè)敏感度爆發(fā),汗毛乍豎。
沈文霞沒說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
廚房里探出一個腦袋——赫然是系著圍裙的錢建東。
“兒子來了,都坐吧。”
錢建東點點頭,還是一副發(fā)號施令的口吻,看樣子一時半刻難以糾正。他的目光又掃到沙發(fā)上,上下仔細(xì)打量完才收回來。
趙逸飛渾身一個激靈,他還是頭一次看見領(lǐng)導(dǎo)身份以外的錢建東。
“有我媽在,你還怕什么啊。”錢閏悄悄道。
錢閏拉著他上前,給人介紹:“爸,小飛,你見過。”
“書記。”趙逸飛打了招呼就別開視線。
“我知道,也坐啊。”錢建東笑笑,覺得這孩子倒好像跟以前的性格不太一樣了。
“媽,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還叫了爸來。”錢閏小聲問。
沈文霞嗔怪道:“誰叫他來了?他是自己來的。”
“魚買多了,給你媽媽送一條。”
——拙劣的借口,送完了還不走,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錢建東問:“霞,你這米飯蒸少了點吧?兩個兒子,這夠吃嗎?”
“你少吃點不就好了,本來里面也沒你的份……”
沈文霞跟錢建東唇槍舌劍,錢閏眼睛卻忽閃忽閃的——錢建東說他們是兩個兒子,爸爸這是也承認(rèn)小飛了?
轉(zhuǎn)頭去看,趙逸飛捏著手指,整個人有點懵。
“爸,你什么時候也……”錢閏試探問。
錢建東自然道:“你媽都說是干兒子了,那當(dāng)然也是我的干兒子。”
沈文霞“哼”了一聲,“有你什么事。”
錢閏高興地揉了揉趙逸飛的肩頭,“現(xiàn)在放心了吧。”
——趙逸飛并不知道,就在他手術(shù)那天,不僅沈文霞在場,錢建東也從百忙之中趕來了醫(yī)院一會兒,夫妻兩個陪伴著錢閏,一家三口一起守候在手術(shù)室門外。
那個時候,錢建東就已經(jīng)認(rèn)定了這個兒子,把他當(dāng)作了一家人。
晚餐齊備,錢建東還開了一瓶紅酒,給妻子和自己倒上,又看看兩個孩子,安排道:“小飛不能喝酒,錢閏……開了車吧,都喝水好了。”
趙逸飛插言道:“沒關(guān)系,他能喝,我開車就行。”
“你自己看吧,喝就倒上。”錢建東放下給錢閏的杯子,并不強(qiáng)求。
錢閏用眼神征求趙逸飛的指示,他點了點頭,“爸想喝,今天過節(jié),你就陪他喝一點。”
錢建東抿唇贊嘆,這個“兒媳婦”可是比他兒子會看眼色得多。
錢閏抬手給趙逸飛添上水,才去給自己倒了一點點紅酒,準(zhǔn)備就緒,等待父親宣布開餐。
“沈院長講話吧,女士優(yōu)先,領(lǐng)導(dǎo)優(yōu)先。”
沈文霞抬眼瞥了瞥他,也當(dāng)仁不讓,清清嗓子道:“今天能有你們兩個孩子在身邊,我特別高興,就簡簡單單的,希望我的小飛健健康康,小閏平平安安……錢書記,工作順利吧。”
錢建東習(xí)以為常,反倒對妻子的態(tài)度頗為受用,笑著舉杯說:“我就不搞區(qū)別對待了,祝我們這個家,幸福、長久、團(tuán)圓。”
錢閏和趙逸飛都隨之舉杯,滿月的清輝下,一家四口的酒杯幸福地碰撞在一起。
惟愿花常好,月長圓,人平安。
八月十五一過,趙逸飛找了個日歷上宜動遷的好日子。
朔風(fēng)野大,黃沙漫卷,老家的祖墳在山上,他走得并不容易。
前些日子他做了個決定,要把蘇老師遷葬回老家。
當(dāng)初一個人匆忙操辦葬禮,他實在分身乏術(shù),又舍不得媽媽離自己太遠(yuǎn),沒有把她送回老家跟爸爸合葬。蘇老師對自己的身后事沒有安排,他任性地就這么做了。
心底里,他還一直怨恨著爸爸,也怨恨著自己。
站在墓前,父親和母親的名字終于合在一處,像小時候媽媽給他念的詩里——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別哭飛,這是好事,不該哭的。”
錢閏攬住他的肩,趙逸飛仰起頭,別過臉飛快地蹭干了眼角。
“媽媽,對不起,該早點讓您回來。”
其實媽媽那么思念爸爸,他怎么能狠心不讓他們回到一起。縱然他再埋怨爸爸,也不該奪去屬于媽媽的眷戀。
趙逸飛仔細(xì)擦拭著父母的碑面。
錢閏深深鞠了一躬,才細(xì)細(xì)去看墓碑上年輕男人的照片。
“這么看,你真的也很像爸爸。”他忽然對身邊的趙逸飛道。
“臉型是有點像,瘦了、老了就像了。”
山風(fēng)呼嘯,沉默良久,趙逸飛說:“以前我一點都不理解他,為了他的體面,吃那么多虧,受那么多罪,就得到一個好名聲。別人嘴里的一句“好”,真的就比什么都重要嗎?”
“結(jié)果我還是走了他的路,原來做了一點錯事,心里這么苦。怪不得他寧愿吃生活的苦,也不愿意吃心里的苦。”
錢閏輕聲道:“爸爸是表里如一的人,你也一樣。”
會感到痛苦,又何嘗不是本心太過善良的緣故。
“你做得很好、很好了,小飛。”
趙逸飛緩緩搖頭,“我到今天才知道,我當(dāng)時想要的那些,未必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想被尊重,我想有成就感,光靠當(dāng)好人好像不夠,可是靠當(dāng)領(lǐng)導(dǎo),那種‘尊重’讓人也不是滋味。”
“領(lǐng)導(dǎo)之上還有更大的領(lǐng)導(dǎo),別人今天見了我客氣一句,明天我還要朝著上面卑躬屈膝,人家看見的是我這個位置,不是我這個人本身。”
他至今也并不完全認(rèn)同父親的人生哲學(xué),但他忽然想起了錢閏那句話——你不是他們那樣的人。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要度過怎樣的一生?
人會無數(shù)次、無數(shù)次地叩問內(nèi)心。
他放不下良心,也戴不上假面,每天生活在煎熬與拉扯中,一個選擇行差踏錯,就帶來了山崩海嘯,萬劫不復(fù)的結(jié)果。
他有失望,有怨恨,更多的是后悔。
人如果違背自己的心意,不去做真正讓自己快樂的事,最后不過是高不成低不就,又沒清白到底,也沒功成名就。
下山的路上,錢閏忽而感嘆,“真想不到,你現(xiàn)在跟媽媽一樣,是趙老師了。”
趙逸飛點點頭,“人生到處是想不到。”
“其實你當(dāng)初會不會選錯了行,你那么會講話,不就是當(dāng)老師的料嗎?”
“當(dāng)年想除暴安良、伸張正義,覺得做警察很光榮。”
“現(xiàn)在你是培養(yǎng)出警察的人,你也很光榮,而且你一年可以過兩個節(jié)日誒,警察節(jié)和教師節(jié)。”錢閏羨慕地掰掰指頭,他可是四年才能過一個生日的人。
趙逸飛笑了笑,“總之,現(xiàn)在的生活也很有意義。”
錢閏側(cè)過臉,看著愛人一如少年時的面容。
十年的聚散離合,相愛與分手,他們似乎都成為了截然不同的人,又似乎都回到起點,分毫未改。
“你高興嗎?”錢閏問。
“特別高興。”
錢閏拉起趙逸飛的手,沿著山路,他們左一腳右一腳地走,只要方向不變,終將走回最初的目的所在。
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問遍世間,只有自己能給自己答案。
——問心無愧,即可過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