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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閏的目光被后面一排五顏六色、花團錦簇的小盆栽吸引,贊嘆道:“好多顏色,開得這么好?!?
“長壽花,”店主走出來,“特別好養(yǎng),耐旱,不用怕忘澆水,看看吧。”
錢閏眼前一亮,“這叫什么花?”
“長壽花呀,花期長,生命力旺盛,新手都愛養(yǎng)這個花,擺在家里不用操心,一年能開四五個月呢?!?
店主一打眼就能看出錢閏不是個種花老手,熱情地向他推介起來。
“買一盆吧,挑個喜歡的顏色,一個月內(nèi)有問題包換。”
錢閏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淪陷,毫不猶豫地上下點頭,伸手一指說:“要粉紫色的,就這盆吧?!?
慢慢地往停車場走,一路上錢閏都對懷里的小盆愛不釋手,趙逸飛問:“你怎么突然想養(yǎng)花了?”
“名字好聽呀,”錢閏一抬頭,眨著眼笑盈盈的,“長壽花,長壽,寓意多好?!?
——怎么還信這個,趙逸飛略有些無奈。
“小飛,健康長壽。”
錢閏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托著那個花盆,真摯地為身邊人祝愿。
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任何祈福、預(yù)兆和傳說,但此時此刻他又比任何一個人都迷信,仿佛這盆小小的鮮花就真能給小飛帶來好運氣,真能保佑他一輩子健康長壽。
趙逸飛點了點頭,揉揉他的手,笑著說:“謝謝?!?
“說什么謝謝?!卞X閏咧著嘴,跟著手里的花盆一起晃了晃腦袋。
回到家,錢閏就把它擺在了能曬到太陽的床頭柜上,和趙逸飛的生菜一起。
他不知道如今該怎么稱呼那棵生菜,趙逸飛似乎只把它當(dāng)作一棵普通的生菜了,而他在心里已經(jīng)默認(rèn)了它叫“閏閏”。
“來吧閏閏,有朋友和你作伴了,爭氣一點?!卞X閏摸了摸生菜的葉尖,小聲咕噥了一句。
起身要往外走,他才看見趙逸飛站在門里,竟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是不是覺得他有點可笑?錢閏想,小飛一定是聽見他叫“閏閏”了。
趙逸飛走來他身邊,忽然道:“你給它也起個名字吧。”
“誰?”
錢閏回頭看,除了生菜,就只有他新買回來的長壽花了。
趙逸飛說:“你可以給它起名叫飛飛?!?
他一時分辨不清這是認(rèn)真的,還是在調(diào)侃他的玩笑話。
“好啊,那就也成了‘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你是紅花我是菜葉,這就是植物版的你和我了?!?
趙逸飛目光如水,溫柔地注視著那兩個花盆,和傻呵呵的錢閏。
“只要你喜歡就好,一個人會很辛苦的,你能給自己找個伴兒最好?!?
什么一個人,為什么會是一個人。
錢閏磕磕巴巴地說:“什么呀,我怎么聽不懂了……”
趙逸飛在床邊坐下,看向他說:“我本來想找個活物,可能不會那么悶,能讓你更高興一點。但是想想小動物死了會更心疼,你也從植物養(yǎng)起吧?!?
“你可以跟它說說話,可以想著我就在這朵花里,你想我陪著你,我就永遠(yuǎn)陪著你。我試過,這樣很好用的。”
五年前剛剛分手的時候,他就是這么一天天熬過來的。
“我以前還能借著開會和送東西的時候偷偷去看你,知道你還好,就是一個人也沒那么難受了。但是你以后要是看不見我了,我還不知道該怎么辦?!彼f著說著就涌出一線感傷。
錢閏立刻橫眉豎眼地反駁道:“你說什么呢小飛,不會的,你不會……”
他一不小心狠狠咬了自己的舌頭一下。
咽了咽舌尖的血腥味,他拉住趙逸飛的雙手,“這就是一個小手術(shù),市醫(yī)院的技術(shù)很成熟,消化外科的楊主任親自給你做,都給沈院長看過手術(shù)方案了。你一定不會有事的,睡一覺就沒事了?!?
“會嗎?”趙逸飛抬頭問。
“媽媽也是做了手術(shù),但是很快就不行了?!?
他曾經(jīng)跟沈文霞說過,他害怕手術(shù),并不完完全全是假話。
錢閏激動地解釋道:“蘇老師的情況和你不一樣,移植手術(shù)的效果本來就很難保證,這不是手術(shù)的原因。”
趙逸飛搖了搖頭,“我夜里一閉上眼,總是夢見媽媽在手術(shù)室的樣子,總是夢見在醫(yī)院。那兒每天都有人死,又冷,又吵,我真的很怕?!?
那時他們已經(jīng)分開了,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要獨自面對唯一的至親離世的痛苦,怎么能不害怕。
“別怕小飛,這次不是你一個人了,我,還有沈院長,我們都會在,我們就在一起陪著你,等著你,你會好好的知道嗎?”
錢閏抬手抱住他,把他的單薄肩膀完全圈在自己的手臂里,和他臉貼著臉,“別再胡思亂想了,這次不管你到哪兒,都有我陪著你?!?
可是趙逸飛艱難地?fù)u了一下頭,把頭埋在他的肩窩,悶悶地說:“你不要陪著我?!?
“小飛……”
他用力地伸出手回抱住錢閏,深吸一口氣道:“我也怕死,我也怕離開你。”
“可你不要死,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想你做傻事,別說什么陪著我。你還有媽媽,爸爸,你還能有自己的家,你要答應(yīng)我,就算忘了我也不要緊,記得好好活著就夠了?!?
“如果你想我,你就看看花看看草,堆一個雪人陪自己都好,但你最好還是忘了我,我不怪你的。”
別說了,他想求他別再說了。
他知道那本相冊為什么沒有趙逸飛自己了,因為他根本不想讓錢閏再看見他們的合照,他要錢閏把他忘了。
錢閏不停顫抖著,“你什么事都沒有,你一定會好好活著,你會健健康康,你會長命百歲。”
趙逸飛想再說什么,他都不允許。
他把手指深深地插入趙逸飛發(fā)間,用力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堅信只要他永遠(yuǎn)不放開,這個人就會永遠(yuǎn)留在他身邊。
永遠(yuǎn)究竟有多遠(yuǎn)?世上的人都在苦苦探尋這個答案。
錢閏想,永遠(yuǎn)就在愛人的唇邊,永遠(yuǎn)就是還能感到幸福的時候,緊緊閉上雙眼。
“我愛你,小飛,我永遠(yuǎn)愛你?!?
愛是咒語,還是誓言。
愛是要遍體鱗傷、頭破血流,愛是要移山倒海、生死不改,愛還是要驀然回首、覆水重收。
他永遠(yuǎn)也不會后悔擁有過這段愛。
“我以后每天都說一遍,我愛你?!?
趙逸飛的淚滑落在頰邊,滾燙的,又苦又咸。
“錢閏,我也愛你,”他說,“哪怕這一輩子遺憾很多,我還是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