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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真是個好人,咱們全廠都知道,太可惜了,誰想到能出那么檔子事。我侄子和他那些師兄師姐,早幾年還一直去廠辦里問,去上訪,可天知道……沒幾年廠子就不行了,現在不是公家的廠子,成了人家私人的,我們這些人該下崗下崗,吃不飽活不起的,也給你爸爸討不回公道了。”
阿姨的話音里滿是遺憾,趙逸飛喉結滾了滾,眼眶發酸。
她又問:“孩子,我剛才聽見樓上的動靜,你這是要搬家了?”
趙逸飛點點頭,“是,搬到單位附近了。”
“我還說怎么一直沒看見你,原來不在這兒住了,”阿姨嘆聲氣,有些悵然,“以前你總幫阿姨往樓上搬東西,還拿垃圾下去,好孩子,真謝謝你。”
臨走的時候,她還回過頭又說:“你和你爸長得真像,這下巴,鼻子,遠遠一看就是一樣的。”
趙逸飛的眼中波光一閃一閃,沖著阿姨笑了笑,心中萬千話語,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回到車上,即使吃了藥還是止不住胸口泛酸,他側身蜷縮在座椅上,合著眼任由心事翻涌。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長得像爸爸,大概年歲久了,容貌也會變化。
爸爸在所有人心中口中還和從前一樣,是個好人。
錢閏來來回回了好幾趟,終于把舊的東西扔空了,揉揉左膝,才拉開了車門。
“等久了吧,咱們回家。”
他剛把手里提著的東西一放,趙逸飛就認出了那個袋子,坐起來驚訝地問:“你怎么……”
“運氣真好,有人送給我一袋榮譽證書,”錢閏挑眉笑了笑,打開袋子假裝看了一眼,嘖嘖感嘆,“二等功,我還沒得過呢。”
趙逸飛眨眨眼,重新躺了回去,半晌道:“你想要就留著吧。”
錢閏邊倒車邊說:“我當然要,我還要做個相框擺起來呢。”
初春將至,路上的行人也多起來,錢閏開車先把人送回家,看著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才出門去采購中午的食材。
他還惦記著趕快試試那道蝦仁豆腐,做好了,這就是他廚藝的里程碑之作。
從超市滿載而歸,放下東西洗了洗手,錢閏先去臥室看看愛人狀態如何。門一推開,屋里卻是空空蕩蕩的。
“小飛?”
檢查了衛生間里也沒人,錢閏立刻往外找,幸好,從書房里很快傳來了回音。
“怎么起來了?”錢閏從衣架上扯了條圍巾披在他的家居服外面,摸摸他的額頭確定不涼也不熱,才有心情去看人在做什么。
趙逸飛在寫字,好像是他從家帶來的一個筆記本,鼓鼓囊囊的異常厚實,不知道藏著些什么寶貝。
“不難受了?”錢閏摸著他的后背,貪婪地感受他身上散發的溫度,心才一點點歸于平靜。
“那你在這兒,我先去做飯了,累就再躺下歇歇。”
趙逸飛沒抬頭,卻喊他,“你先別走。”
“怎么了?”
“你閉上眼,馬上就好。”
錢閏有點好奇,小飛難道還給他準備了什么驚喜。
他聽話地閉起眼睛,伸出一只手,聽見小飛合上筆蓋,合上筆記本,接著掌心一沉,有什么東西被放在了他手上。
“睜開眼吧,”趙逸飛微笑著,“你的生日禮物,遲了一點。”
低下頭,手上放著的就是他剛才在書寫的筆記本,淡紫色的皮質封面,系著一根細細的綁帶。
“給我的?”錢閏微張著嘴,猜想里面會是什么內容,難道是小飛的日記么。
“我現在能打開看嗎?”
趙逸飛笑他,“能啊,你生日都過去好多天了。”
錢閏往床邊一坐,毫不客氣地立刻動手解開了繩子,翻開扉頁,上面有趙逸飛漂亮的筆跡寫著——送給錢閏。
他有點想起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小飛就這么愛做手工,今天送他一只自己折的小狗,明天給他一個彩繩編的手環。
“這不會是,網上說的那種手賬吧?”
趙逸飛搖了搖頭,“沒那么復雜。”
錢閏繼續往后翻,打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他的照片。
“這是什么時候拍的……”錢閏驚訝,這個背景很好辨認,有字幕為證——北湖市公安局演講大賽。應該是至少十年前,他參加單位組織的演講比賽,榮獲了“重在參與獎”一座。
“就是你在臺上的時候啊,我拿手機拍的。”趙逸飛用手托著腮。
他往下面看,照片底下寫著一大段話。
“十月,錢閏代表隊里去參加演講比賽。劉支隊說如果再沒人報名就抓鬮,錢閏果然抽到了唯一一張‘參加’,我就知道他的手氣一直不怎么樣。題目是‘做新時代的奮斗者’,我還把媽的《中學生作文精選》借給他,用處不大……”
看著看著,他就忍俊不禁,“這么丟人的事你還記下來。”
趙逸飛嘟嘟嘴,“不丟人啊,挺有紀念意義的。”
再往后翻,全是一張張的照片配著文字,有他趴在辦公桌上打盹的、有他從現場回來正在卸裝備的、有他咬著筆頭對著電腦冥思苦想的……也有他們出去玩,在動物園大笑的、從鬼屋出來驚魂未定的、因為甜筒上的冰激凌球掉在地上傷心欲絕的。
每一張,都是鮮活生動,青春年少的錢閏。
他看著看著,竟覺得鼻酸,側過頭忍住眼淚,問:“為什么上面沒有你?”
趙逸飛的眸光躲閃,聳肩笑笑說:“因為是我拍的。”
“你總給我拍照,我還不能也拍拍你。拍照的人總是照片上缺的那個,我給你補上它們。”
有錢閏的相機,他的手機的確很少有用武之地,但是也多虧了這些偶爾的隨手一拍,讓他還能多一點點念想。分手的時候他什么也沒帶走,那些裝著他們回憶的相冊、相框,統統留在了錢閏家里。
他說:“原先存在手機里,后來我把這些都打出來了,閑著沒事,就想想都是什么時候拍的,寫在本子上面了。”
五年里,他想錢閏的時候就翻翻這些照片,回憶回憶過去,或許也就是他那些幻覺的來源——他給自己編造了一個錢閏在身邊。
“錢閏,生日快樂。”
他苦笑著說:“我想彌補一點咱們之間的遺憾,但我現在……能做的不多。”
遺憾是窗臺上化掉的雪人,遺憾是他藏在衣柜深處沒完成的圍巾,遺憾是流過從前的趙逸飛和如今的錢閏之間,漫長、漫長的時間。
錢閏使勁地搖頭,吸吸鼻子,“我才應該彌補你,這些都是我欠你的。”
“不要說欠,不要那么說,”趙逸飛不喜歡這個字眼,一口氣想要說下去,“我今天真的很高興,這段時間能有你在身邊,我好高興,如果……”
錢閏將他拉入懷抱,跨坐在自己腿上,再也按捺不住地含住他的唇,和他開始了綿長的一吻——使得趙逸飛將吐未吐的那后半句話,又消散在了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