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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閏彎下腰,遮掩臉上扭曲的表情。
他越輕快,錢閏越痛苦。
小飛他真的醒過來了,可自己何嘗不是依舊在失去他的邊緣。
下午,趙逸飛的胃痛驟然再度發作,疼得冷汗淋漓,臥床不起。
錢閏給他吃什么藥都會很快吐出來,直到連一口清水也喝不進去。
“小飛,我們去醫院吧,去醫院輸液好不好?”
他沒說話,皺眉吞咽了幾次,又撲出去趴在床邊,吐出混著血絲的一點胃液。
“哪里的血?”
錢閏心如刀割,讓他漱完口,捧著他的臉喊他張開嘴給自己看——整個下唇和口腔已經被他咬得不成樣子,密密麻麻的傷口還在不停往外滲血,顯得觸目驚心。
“別咬自己,飛,”錢閏心疼不已,“疼你就喊出來。”
趙逸飛不愿意出聲,寧可弓著身子,去抓手邊的床單。就連錢閏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也硬要抽出來。
錢閏從醫藥箱里找到無菌紗布,卷起來塞進他的嘴里。于是再疼得厲害起來,他也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間溢出一點微弱的呻吟。
熬過一陣,他的身體終于不再緊繃了,整個癱軟在床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不再有。
錢閏取出來被他咬在口中的紗布,早已血跡斑斑。
很久,他才發出微弱的聲音,是在喊他:“錢閏……”
錢閏趴下去,貼在他身邊,溫聲道:“我在,怎么了小飛?”
他虛弱地睜開眼,聲若游絲地說:“我沒跟你開玩笑……其實我可以一個人去住精神醫院,這樣大家都不會太麻煩……”
“別胡說,你哪也不去。”錢閏攥緊指尖,撫摸他的鬢發和側臉。
“你就在我身邊,哪也不許去。”
劇痛過去,錢閏用燒熱的艾草貼,給他放在胃上熱敷。
趙逸飛陷在柔軟的枕頭里,額發盡被冷汗打濕,蒼白的臉側向一邊,昏沉不醒。
——他竟然連獨自去住精神醫院都想過。
錢閏的心像被破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他和他們這個家,究竟帶給過他什么,有沒有過一點安全感。
夜涼如水,錢閏關上臥室的空調,又合上了所有窗戶。
除了那一次發作,趙逸飛度過得還算平靜,一直躺在床上,長時間昏睡。
錢閏跟著沒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斜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想短暫地合上眼休息片刻。
深夜,屋里的人起來,他也渾然未覺,因為太累輕聲打著鼾。
趙逸飛來到沙發前,抱著毛毯,又一次輕輕給他蓋上。
夜風吹動錢閏的發梢,季節好像在這一晚突然轉涼了。如果不注意保暖,他的鼻炎可能又要犯了。
掖好毯子,趙逸飛坐在了沙發遠端,看看窗外,看看身邊的錢閏。
五年,再五年,流水十年間。
遇見錢閏是遇見一面鏡子,照出了殘破不堪的自己,一直都沒改變。
重新遇見錢閏之前,他以為他最怕見到的會是錢閏新歡在側、生活美滿,早就忘了自己。卻不曾想錢閏關心他、在乎他,原來也同樣會讓他承受不住。
錢閏在試圖對他好,可越對他好越讓他看見,他的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無論他多努力,連和他并肩都從來做不到,現在還怎么用這副破敗的身體、狼藉的聲名,再拖累他的十年、二十年。
相愛是昂貴的,占有彼此的時間,更是無價之物。
也許他該再快一點,結束這一切。
錢閏醒來的時候,不知誰把家里的窗戶打開了,即便裹著毯子身上還是有一絲冷,他習慣性地揉了揉鼻子。
哪里來的毯子。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是小飛嗎?
錢閏坐起來,朝臥室里望,影影綽綽的,有個人站在大開的窗前。
風吹進來,吹著他的襯衫鼓起,一陣陣向后飄揚。
是小飛。
錢閏沒有穿鞋,躡手躡腳地貼著墻走進去,走到離人很近的身后,才撲上去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他的心從沒有跳得比此刻還劇烈過,喉嚨發干,胸中作痛,生出一種瀕死的窒息感。
“不要小飛,別做傻事。”
他死死地懷抱著身前的人,幾乎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體,永遠不放開。
趙逸飛突然笑了。
“放手吧。”
“不,不!”錢閏再次收緊手臂。
“頭暈,我有點站不住了,能不能讓我坐下。”趙逸飛的臉色的確慘白,錢閏手上稍一卸力,他就搖晃了兩下。
扶著他遠離了窗口,坐在客廳,錢閏驚魂未定地回不過神。
“嚇著你了?”趙逸飛問。
“你離窗戶那么近做什么?”
“吹風,”趙逸飛說,“你真的想多了。”
錢閏不說話,臉色繃得依舊難看。
“我不會自殺的,”趙逸飛搖頭哂笑道,“‘落馬后自盡’這個名聲也太難聽了。”
錢閏抬起頭,從他臉上倒是看出十分認真。
“我在留置所的時候就想過很多,”他感慨地說,“你知道嗎?原來我很怕死,也怕這么難堪地活著。但是現在好了,老天給了我一個機會,壞事加壞事,就變成了好事。”
“我不會自盡,就這樣吧,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錢閏久久沒有作聲,窗外的風還在一縷縷吹來,吹開他郁悶閉鎖的心懷,竟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你想等死嗎?”錢閏問。
原來他一直回避的一個“死”字,說出口也沒那么艱難。
他接著說:“好,我不逼你,我陪著你,你活一天我活一天。”
——可他死了呢?
趙逸飛皺眉想問,錢閏卻不肯再說下去了。
風還在繼續吹動,在沉默的二人之間流轉,流水十年一去不復返,終究還不盡虧欠彼此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