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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飛真的成為了一塊石頭,不知被什么樣的心魔注視了一眼,變得不會說也不會動。
想著想著,洋蔥就辣得他涕泗橫流——果然是沒學會。
他還專門跟家里的阿姨學了好多天,練了許多次,至少能做一點簡單的湯湯水水,不至于再燒穿鍋底。
但是在小飛面前,他的手藝的確是差了一點兒。
“怎么了?”
趙逸飛忽然站在廚房門邊,看著他問。
“切菜辣著了,沒事。”錢閏尷尬地解釋著,去水龍頭下面沖眼。
趙逸飛端著他的小盆栽,來找東西給它澆水。搜尋一圈,似乎是看中了櫥柜上量米用的尖嘴杯,準備趁錢閏不注意悄悄拿走。
錢閏擦干臉,轉過來問:“白灼生菜吃不吃?”
趙逸飛臉色一變,往懷里護了護,終于對他講出幾天里最完整的一句話:“這棵不是用來吃的。”
“我沒說要吃它。”錢閏哭笑不得,指了指水池邊上他買回來的羅馬生菜。
趙逸飛定睛看了看,終于松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走吧,閏閏。”
摸著他的小生菜,趙逸飛轉身走出去了。
錢閏僵立在原地,腦子“嗡”一下有些發懵。
他追出來,跟在趙逸飛身后,看他接了水澆進去,趴在盆邊說:“喝點水吧,閏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飛究竟在說什么?
“小飛,能把……”錢閏伸手指了指,“能把‘閏閏’給我看看嗎?”
趙逸飛疑惑地抬起頭看了看他,堅決搖搖頭,又把花盆推遠了點。
——他的確在叫它“閏閏”。
不是自己,竟然是那棵菜,他叫它閏閏。
躲進廚房,他給申之濱打去了電話。他曾經說什么“是這個啊”,他一定是知道點什么。
對面的人遲遲才接通了電話,說:“我在開會,怎么了?”
錢閏急不可耐地問:“打擾你之濱,你知不知道生菜,那個生菜是他什么時候種下來的?就是你從他家里帶過來,他放床頭上那盆。”
申之濱緩了緩才開口:“你說什么?”搞不清他突然這么著急問什么生菜是什么狀況。
“小飛,他現在能說話了,但是他不跟人說話,他就跟那個生菜說話!還一直叫他‘閏閏’‘閏閏’的,他以前就這樣嗎?跟那盆菜說話。”
申之濱恍然大悟,原來他發現這件事了。
“他還在跟那個說話嗎?是不是抑郁癥加重了,你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了嗎?他們怎么說……”
“是,醫生說是重度抑郁,”錢閏飛快道,“但是你說‘那個’,那個菜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稍等一下。”
申之濱去跟助理交代了幾句話,才回到電話旁邊,“我一會兒要上飛機,長話短說吧。”
“你說的那盆生菜,是三四年前,蘇老師去世之后……”
錢閏聞聽這個時間,渾身就一顫。
“你記得蘇老師有很多花吧?但是都慢慢死掉了,逸飛他很自責,覺得他照顧不好它們。生菜是唯一一種沒死的植物,他把房子賣掉的時候,移栽了一棵到小花盆里,”申之濱補充道,“這些是他告訴我的。”
“不過我發現那段時間他的精神狀態不好,總是恍恍惚惚,有時候會跟這棵生菜自言自語。”
“但我不知道,他還給它取了名字。”
申之濱的聲音突然有些遲滯——他此時才反應過來,那可能不是自言自語,趙逸飛是把這棵生菜當成了什么人。
“你說他喊它‘閏閏’,我也聽他喊過‘媽媽’,我以為他當時神志不清。”
“我帶他去看過一次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有重度抑郁,經常出現幻覺。”
“后來吃上藥,他說他就好多了。”
——申之濱常常為此后悔,如果他當時能強硬一點,趙逸飛可能就不至于放任病情走到今天。
“我太草率了。”
聽筒這邊的人沉默許久,連申之濱作為朋友都如此放不下,他錢閏竟然能對小飛不管不顧五年。
“我知道了,謝謝。”
水開了,咕嘟嘟沸地得熱鬧。
就在錢閏將要掛斷電話時,申之濱又出言截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什么?”錢閏關掉了面前的煤氣灶。
“你知道他曾經想自殺嗎?”申之濱問。
錢閏嗓子干得發澀,“醫生告訴我有兩次,我知道一次是兩年前,他服藥過量。”
“還有一次就是他賣掉房子那天,”申之濱調整了一下呼吸,“那天早上他想割腕,被我攔下來了,那塊表也是當時摔碎的。”
“賣房子?為了還你的錢?”
“他對這件事很敏感。”
錢閏鼻酸,那是小飛心心念念的家。
申之濱問:“你給他打了電話對吧?你當時跟他說什么了嗎?”
多年來他一直懷疑,錢閏當時又對趙逸飛說了什么不該說的,刺激到了他的情緒。
“如果有,你應該告訴韓醫生,對他的治療會有好處。”
錢閏誠實地回答:“沒有。”
他想,一個旁的字都沒有。
那天的通話記錄短得只有不到一分鐘,他打完就發瘋似的強迫自己立即刪除了,接著還不慎將手機掉進了開水壺里。
他只覺得自己做錯了,惱恨得要命,不知道電話那頭的小飛是何種心情,在他較量可笑的勝負時,是否已經將一把尖刀緊握在手。
他扔掉手機,上班去了。
他甚至還記得那天上班路上的晴空萬里,鳥語花香,如果沒有申之濱趕到,是不是接下來他就會接到單位發來的訃聞了。
“真的很感謝你,之濱,你救了他。”
錢閏掛斷了電話。
望著面前的湯鍋,水中倒映出一雙烏黑的眼睛,淚落進去,蕩出一層層漣漪,扭曲深不見底的兩個黑洞——錢閏驚覺,或許他才是那個受到詛咒的,把小飛變成石頭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