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住南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是胃癌。”
申之濱坐在林肯車后座上,一路魂游天外。他沒辦法開車,打電話叫了家里的司機來,載著趙逸飛那箱破破爛爛的個人物品,向著北湖市人民醫院疾馳。
車在濃密的樹影間穿梭,破開空氣中細碎的光線。申之濱抬起小臂橫放在眼前,好像要被翻涌的心事和這條無盡的長路吞沒。
到了vip樓的會客廳,錢閏先一步等在里面,申之濱甩開步子沖過去,不顧對方是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傷患,一把抓住了他的雙肩衣料。
“你知不知道他得了癌癥?”
“兩個月前的診斷報告,上面還有你媽媽的簽名。”
申之濱讓身后的助理拿出診斷書,舉到錢閏面前。
“我不知道。”
白紙黑字逼近他的視線,錢閏一目十行地讀過,痛苦地合了合眼。
“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總是什么都不知道!”
蘇老師的病他不知道,趙逸飛的抑郁癥他不知道,八十萬的真相他不知道……現在逸飛得了絕癥,他一個日日夜夜陪在身邊的枕邊人,竟然還說他不知道。
需要他的時候,他永遠都置身事外,好像逸飛經受的那些痛苦因為無知所以都與他無關,讓人找不到理由苛責。
可身為愛人,無知本身就是最大的罪過。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申之濱咬牙切齒,一點點松開手指,失去外力的錢閏接連向后踉蹌了兩步,艱難穩住了身形。
“如果你照顧不了他,我就把他接走,到私立醫院、到國外,花多少錢找多少人我都會想辦法給他治病!逸飛他不能死,他還這么年輕……”
錢閏低下頭,“我去問問沈院長。”
“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是你媽媽啊。”
申之濱全然不了解錢閏和沈文霞尷尬的母子關系,不明白為什么沈文霞都一早知道,錢閏卻會一無所知。
“我問過,應該是小飛不讓她告訴我。”錢閏喉結滾動,雙目失神,沒有急于為自己分辯。
申之濱聞言愣怔一下,才漸漸冷靜下來。
會客廳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大風把紗簾揚得很高,又重重拋落。
“他不肯說,那他就是不想治了。”錢閏沉默思索,輕聲呢喃。
過往的種種線索在他腦中飛速串聯起來,一直以來小飛的安靜、聽話、無欲無求,難道都是因為他已經了無生意,抱定求死的念頭?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可殘酷的現實又逼著他不得不想下去、想清楚——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小飛給自己找了這么絕望的一條出路。
“我出去一趟,”錢閏架起拐杖,緩慢地朝門外移動,經過申之濱身旁又道,“如果他醒了,先別告訴他我知道了。”
申之濱仰頭深吸了一口氣,吩咐助理收好報告,帶著那個顯得有些滑稽的收納箱向趙逸飛的病房走去。
——如果真的是絕癥,開不開口,對他來說還何足輕重呢。
錢閏來到了沈文霞的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對面,摘下口罩說:“我今天看到了,小飛的檢查結果。”
他不問母親為什么不告訴他,也不問現在該怎么辦,說完只是一言不發地望著墻縫,臉色比死灰還難看。
“你看到了就好好勸勸他,現在手術,還是最好的選擇。”
“我怎么勸,我是他的誰?我算什么東西?”錢閏冷笑著抬起頭問,“六月份就查出來了,快兩個月,我還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只有給他開追悼會的時候,我這個誰也不是的人才能往前站站?”
他這是在怪罪誰?沈文霞下意識皺起眉想要反問。
可她又把所有的話咽下了——兒子的痛苦已然寫在了臉上,除了醫者,她終究也是個做母親的人。
“能不能給他強行做手術?”錢閏攥著拳問。
“沒有他本人的簽字同意,這件事根本不可能。”
“什么都不做……那他會怎么樣?”
沈文霞嘆了聲氣,“早期胃癌如果放任不管,多數會進展得很快,到危及生命可能還有一段時間,但他一定會越來越痛苦。”
“已經有嘔血癥狀了,胃痛、嘔吐、厭食,都只會更加頻繁。”
錢閏木然點頭,紅著眼眶問:“我還有多少時間勸他?”
“最多半年,半年之內是手術最后的機會,”沈文霞補充道,“當然越早越好,也要看他的病情進展。”
——半年。
如果他做不到呢?最壞的情況又是什么。
錢閏不敢再問了。
一眨眼,兩行清淚就從他眼中滾滾而下。
錢閏低著頭,脊背輕顫,水珠在衣角上暈開一片斑斑點點。
沈文霞走過來,伸手撫上比記憶中長大許多的肩。
一聲壓抑的哭號從他唇邊斷斷續續地淌出。
捂著臉,卻捂不住恣意奔流的淚水,錢閏哭得彎下腰,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不停地問:“為什么呀,為什么……”
為什么要如此傷害他的小飛,為什么要一再折磨深受苦難的人。
錯得最多的是他,就都來懲罰他好了,天可憐見,不要奪走他的小飛。
沈文霞蹲下身,雙手環抱著兒子。錢閏抓住母親的衣角,久違地、像兒時一樣躲進她溫暖的胸膛。
她又如何不痛呢?曾經她沒有救回趙逸飛的媽媽,今天她也一樣難以把趙逸飛從那條路上帶回來。
兒子已經承受了太多,有權在自己懷里盡情的悲傷。
“小閏,聽媽媽說,”等到錢閏的淚干了,沈文霞才輕輕撫摸他的臉,“你要振作起來,知道不知道?”
“將來你自己站都站不穩,等他做完手術能扶著他往前走嗎?”
錢閏緩緩抬起頭,對上母親堅定的視線。
“你相信你要跟他過一輩子,你們的路就還長得很,媽媽也相信你。”
握著兒子劇烈顫抖的手,沈文霞道出遲來的、從未對兒子講過的話語。
“你有一個好愛人,”她說,“媽媽永遠相信你,支持你,也要做一個好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