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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帶我一起走
夜幕深深,趙逸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胃里的抽痛把他從夢中叫醒,好像一把小刀在緩慢地切割他的身體,要把他從里到外撕成碎片。
又來了。
他把旁邊的一個枕頭扯過來,墊在胃上,膝蓋頂起來抵御這一陣熟悉的劇痛。
這個姿勢說不上能有多大用,只是比什么都不做多些安慰,蜷縮起來時,至少他會有一點安全感。
每個晚上他都會斷斷續續地醒好幾次,有時是因為疼痛,有時是被噩夢驚醒,有的時候毫無原因。他很少能完整地睡上一覺,所以白天大多也沒有精神。
不知是不是心情的影響,今天這陣疼發作得格外劇烈和持久。
他把被套抓起來,一截攥在手上,一截塞進嘴里咬著。
說不在乎,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拿到處分決定,和大家告別,搬出刑偵支隊——經歷這一切時他像在夢里,茫然不覺得有什么苦痛,到了此刻該在夢里的時候,反而清醒,清醒地覺出錐心刺骨,切膚之痛來。
緊咬著牙關,他不敢發出聲音,只有牙齒摩擦著布料咯吱咯吱的響。冷汗從鼻梁上劃過,啪嗒滴落,滲進枕套里——明天得給錢閏把四件套洗了。
在這個念頭里,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手一松,終于感覺不到痛了。
“小飛,小飛……”
他又做了那個夢,夢見錢閏在他身邊。
他有一雙很修長的手,永遠是暖乎乎的,雖然不像看上去那么靈活,笨笨地總弄壞東西,但是這雙手在他身邊總是溫存的、體貼的。
它會彈鋼琴、會拍照片,會在燈下比幼稚的小兔子手影,會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突然轉身沖自己做個鬼臉,會拉著他十指相扣,說永遠不分開。
他要是還能回到那個時候去該多好。
“小飛,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比意識更先回到身體里的是疼痛,他朝著被子里又縮了縮,不想在這個時候繼續聽見錢閏的聲音。
夢就快要醒了,錢閏就快要消失不見了。
一滴微涼的水落在他的額頭上,好奇怪,是房頂又在漏雨嗎?明明他不久前已經修過了。
常常是這樣,修了也不堪風雨,明晚他要把枕頭再換個方向睡。
更多的水漏下來,把他從遙遠的夢里砸醒。他疑心天是不是在他頭頂破了個窟窿,怎么全砸在他臉上,連一點好夢都不肯多給他留。
算了,遲早要醒的。
他終于睜開了眼睛。
——面前的人真是錢閏。
“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小飛!”
錢閏眼角亮晶晶的,一用力把他緊緊摟在懷里,脖子蹭著他汗濕的側臉。
趙逸飛的身上也都被冷汗浸透了,連睡衣都沒顧得上換,還穿著下班時那件短袖t恤衫。
“咱們去醫院啊,現在就去。”錢閏好像很著急。
他合上眼搖了搖頭,“我困。”
“我抱你去,我來開車,你什么都不用管,睡一覺就行。”
錢閏去找其他的衣服,要抱他坐起來換身干爽的。
趙逸飛躺著沒動,看他在身邊跑進跑出的忙碌,竟比夢里還多出許多不真實感。
錢閏幫他脫下了上衣,換了一件自己的長袖襯衫,趙逸飛像個木偶般任由他擺弄。
衣裳落在他身上寬大了太多,顯得他瘦骨伶仃的驚人。
錢閏的唇輕輕打顫,邊給他扣扣子,隔兩秒就要吸一下鼻子壓住哽咽。
“你在害怕嗎?”他張開手指,忽然摸了摸錢閏的側臉。
錢閏的臉微微發涼,帶著潮濕,好像也下過一場雨。
屋里安靜了幾秒,錢閏的胸膛劇烈起伏,站起來后退了兩步,再也控制不住道:“我當然害怕!我怎么能不害怕啊?你暈過去了你知道嗎?你一個人在屋里睡覺一聲不吭地就暈過去了,我就在隔壁待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淚水爭先恐后地流出來,錢閏捂著嘴沒哭出聲,突如其來地彎下腰去,好像有病的那個不是趙逸飛,倒是他自己似的。
“我不是故意想嚇你,對……”趙逸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錢閏家的墻很白,上面沒有窟窿。
他那句“對不起”還沒說完,錢閏直起身擺了擺手,抹干臉上的淚,強壓情緒說:“走吧小飛,先去醫院……求你。”
夜涼如水,車子飛速穿行在路面上。
“就是老胃病,血糖低了,到門診輸個液就行。”趙逸飛小聲爭取道。
錢閏答應了,這個時間除了急癥也處理不了什么。
化驗過的確是血糖很低,醫生給他開了兩支葡萄糖口服,又輸了一瓶胃藥。
輸完液,趙逸飛真的犯起困來,錢閏帶人回家,坐在床邊陪了他后半夜。
——說是陪,其實是看著,他實在怕了。
趙逸飛的狀態是一定去不了單位的,魏局有交代,讓他以養病為先。清早打電話替他請了假,錢閏也給自己請了一天——好在他的手續也辦得差不多了,隊里沒什么需要他時刻操心的。
錢閏想那個決定大抵是對的,只是不知他現在才做是不是太晚。
打完電話回來,趙逸飛還側身躺著,這一覺睡得安穩多了,乖巧安靜,不聲不響。他的睡相一直很好,錢閏不敢想他前半夜是經受了什么,才把自己折騰成那副樣子。
拿了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轉手放在床頭柜上,他干脆盯著床上的人發呆。
睡著睡著,他忽然開口說話了。
錢閏湊過去,聽見一聲很小的呢喃:“粽子……”
錢閏忍不住抬抬嘴角,覺得可愛又心酸,他還跟以前一樣會說夢話,念叨著自己愛吃的東西。
趙逸飛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縫,似醒非醒,看見錢閏,迷迷糊糊道:“想吃江米粽子。”
錢閏趴過去,輕聲回他:“粽子不好消化,你現在吃不了,等好了我再給你買。”
“嗯。”
趙逸飛的嘴角向下彎了彎,很聽話地沒有再強求。
閉上眼,他才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那個藥打得嘴里太苦了,我好想吃點甜的……”
話說完,他再次睡得昏沉了。
錢閏咬住舌尖,一時心痛得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