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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霞沒有說話,空氣就這樣凝滯了幾分鐘之久。
趙逸飛起身想再給她添點茶,她才在背后忽然開口:“我跟錢閏他爸爸,離婚很早。”
“曾經我們也因為誤會傷害過彼此,我不說,他也不說,就這么分開了半輩子。其實回過頭,有什么是不能原諒的?早說開了,才知道誰一個人過這半輩子都不容易,心里總還念著。不過是當時太年輕了?!?
趙逸飛坐回她身邊,她輕聲道:“這些話我連錢閏都沒有說過。”
——小飛和她的兒子不一樣,無論是否真心理解,至少他更愿意傾聽,愿意像他的母親蘇兆秀一樣溫柔地包容一切。
沈文霞深深地羨慕過這對母子,她的小閏,也許永遠不會再有原諒她、向她敞開心扉的一天。
“年輕人都要犯錯,但什么都還來得及。真的,都太年輕了。”
她用溫存的雙眼久久凝視著趙逸飛——他才發現,這雙眼睛和錢閏是一模一樣的。
“謝謝您阿姨,我會好好想想的。”趙逸飛點頭道。
“如果有那么一天,該說的時候我會親口告訴他?!?
他這樣承諾。
送沈文霞到門口,她又回頭道:“我回去給你再開一些藥,然后讓司機送過來。一定要記得按時吃藥調整狀態,按時復查,等你的身體條件合適了,就做靶向治療,”停頓一下又補充,“身體不行就讓錢閏陪著你來,別一個人硬抗。”
沈文霞離去,他才回到茶幾邊上,開始收拾剩下的茶水。
他不想讓錢閏看出有人來過,也沒辦法解釋沈文霞為什么要單獨找到這里。
一點一點擦干凈茶壺里的水漬,他把一切分毫不差地物歸原處。然后重新坐在沈文霞來之前自己坐著的地方,重新變得無所事事。
錢閏把一切都告訴了他的父母,沈文霞說,他們都尊重。這是他曾經多想要的,光明正大的認可。
曾經他就坐在和現在差不多的位置,問錢閏:“你真的一點都不打算告訴你父母?時間久了,他們總會問的?!?
錢閏笑一笑,“他們沒人管我,這些事你老公自己能做主。”
為他這個稱呼,趙逸飛使勁搓了搓胳膊,“惡心,我一身雞皮疙瘩?!?
“怎么了?我還沒喊你……”
“你不許喊,太丟人了!”
錢閏撲過去抱著他就啃,嘴里含含糊糊,喊得卻一聲比一聲夸張。
“就是啊,你是我老婆,這是我們倆的家?!?
頓了一下,他又嚴謹地補充道:“……一半是我們倆的,剩下一半得等我還完貸款?!?
仰頭看著天花板,趙逸飛難以自制地回想起從前,好像這座房子里的每個角落,都有過他們繾綣相擁的身影。
那時候他是無憂無慮的,真的相信自己要做這個家的另一個主人。
現在的他算什么。
他跟沈文霞說他是房客——于是他突然想到,需不需要給錢閏付一些房租。
錢閏收留了他,還給他主臥住,這間房子按行情也價值不菲,他就這么心安理得地住進來是有點占人便宜。
他又攢了一筆不大不小的存款,加上喪葬費撫恤金,到他死之后應該差不多能還完申之濱的錢……剩下的,他可以都留給錢閏。
拉開電視柜下的抽屜,他想找紙和筆。他該給錢閏也寫一張借條,不論還能不能還清,至少他會還的。
人生來都是要還債的,他好像欠別人的格外多。
他要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地走,也得把自己欠下的一飲一食、一毫一厘,歷數分明。
可是抽屜打開,他沒看到從前錢閏喜歡放在這里的小文具,只有一摞摞倒扣著的,像是相框的東西。
只用一瞬猜到這多半是什么,他的手懸在半空。
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從最上面拿起一個翻開,映入眼簾的果然是肩貼著肩,沖著鏡頭大笑的兩張面孔——多熟悉,多陌生的兩張面孔,原來錢閏把它們都放在了這里。
十二點剛過,錢閏就趕回了家中。
推開門第一眼他就看見了趙逸飛,稍稍松了一口氣,轉而又懸吊起來。
“怎么現在學會坐地上了?”他連衣服鞋都顧不得換,一邊順手從沙發上抽了只抱枕,一邊來到趙逸飛身旁。
小飛從前可是最愛惜衣裳,站相坐相都十分講究端正的人。
“坐這個上,地板涼。”錢閏把抱枕硬塞過去要他墊上,一低頭,才看清他手中拿著什么。
趙逸飛安安靜靜的,一直在看他們從前的合照。
錢閏曾是個老派的攝影愛好者,喜歡背著一臺小佳能到處留影,趙逸飛剛好愛照相,他的鏡頭里就有無數個藍天下夕陽里、春天來秋天去的趙逸飛。
趙逸飛也愛拉著他合照,說這樣就能定格記憶,留下念想。他總會依著對方,于是五年里留下了天南海北、數不勝數的許多照片。每次旅行回來有特別的,趙逸飛都會做成相框,擺得滿滿當當,說要讓他們這個家永遠記住最幸福的模樣。
可五年一閃而過。說長其實并不長,不足夠他們去往所有浪漫地方。說短又實在并不短,把回憶一下就沖刷地泛了黃。
分手之后,他把這些全都收在了客廳的抽屜里,一次都沒有打開看。
“飛,”錢閏蹲下身子,到和他一樣高的位置,“辦公室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讓你下周一回單位,具體的崗位和處理結果,再行通知?!?
趙逸飛照樣安靜地點了點頭,并不意外這個通知來得這么快。
錢閏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坐回沙發——茶幾上多出一個黑色的不知裝著什么東西的塑料袋。
撥了撥他的額發,錢閏試著問:“小飛,你想不想去理個發?好像有點長了。”
趙逸飛搖了搖頭。
錢閏抿抿嘴,欲言又止。
趙逸飛干脆主動伸出手,撥開桌上的袋子,露出里面寫著“深黑色”的染發膏包裝盒。
——知道他暫時不想到陌生的人流密集的地方,錢閏的準備不可謂不體貼細心,可又怕他心里難受,錢閏并不敢貿然提起。
趙逸飛平靜道:“你給我染一染吧,我不想這樣子見人?!?
下午,錢閏在陽臺上給他染黑頭發。
“隊里還好嗎?”他忽而問。
錢閏的聲音略微遲鈍了半拍,“都好。”
“大家都問你怎么樣,挺想你的。”手一抖,梳子偏了半寸,差點沾到人耳朵上。
趙逸飛沒再出聲了。
怎么處理,去往哪里,錢閏其實應該已經知道了。
只消一眼,他就能從這張太熟悉不過的臉上看出來。
錢閏不說,他也不愿問,多得是疑問沉默地橫在他們中間,不在乎有沒有這一個。
趙逸飛的精神并不好,昨晚燒退以后,還是沒有力氣。
錢閏在身后慢慢地給他梳頭發,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和錢閏早已走完了大半生。
如果時間真的停留在這一刻,那他也沒有遺憾了。
午后晴好的暖陽里,不知是太困還是太累,他斜靠在椅子上,眼一閉,就這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