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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你當我說的是胡話。”錢閏老實地低下頭。
錢建東朝著客廳走回去,聲音放緩道:“打電話給你問過了。”
“他們怎么說?”愣怔片刻,錢閏追過來,胸膛劇烈起伏著。
看了一眼焦急的兒子,錢建東眼中的愁思之意更加濃重。
“配合詢問已經結束了,現在正式轉為留置審查了。”
“什么?”
錢閏如遭當頭一棒,難以置信地喃喃著:“怎么會呢?他沒干過一點貪贓枉法的事,審查也該是紀律審查,怎么會被留置呢?不可能,他不可能涉嫌犯罪的!”
錢建東不語,他自顧自地又揣測道:“是不是因為申之濱,‘九一六’那個案子?”
“具體我不知道,主要是職務犯罪,受賄。”
一定是,一定是那八十萬。
申之濱一定也會被叫去接受調查,但沒關系,這件事很容易就會真相大白的。
“爸,”錢閏抓住父親的手,目光灼灼地為他辯解,“他真的沒有受賄,這件事雖然有違規違紀的地方,但真的就是個誤會。”
錢建東抽出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沙發靠背上一掌,問:“你還是個警察嗎?你以為這是在談情說愛嗎?紀委辦案子講的是證據,從來就沒有誤會這一說。”
“那就是個陷阱,是林衛軍的圈套!”
“能上鉤的人,也是因為看中了別人的餌。”
“他不是!他……”錢閏的聲音一點點低下來,喉頭干澀,目光茫然地垂落在地板上。
他敢說趙逸飛沒有一點私心嗎?
他敢說趙逸飛從來沒想過用這個案子為自己謀取私利嗎?
不,他當然說不出口。
錢建東坐回手邊的沙發上,按了按額角,才又說:“還有省廳的那個鄭憲明,早幾天也剛被留置。”
“他被審查之后供述趙逸飛一直屬于林衛軍的小團體,跟他一起接受吃請,幫人辦事。”
錢閏的耳邊嗡地炸響了一聲,他萬沒想到這里面還會有鄭憲明的參與,他怎么會這么拉小飛下水?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供述來?
“這是誣告!”
錢閏爭辯道:“吃請他也都是陪同林衛軍,辦事就更不可能!”
“你有多了解他,敢替他說不可能?”錢建東擰眉質問兒子。
“我相信他,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幼稚。”
錢建東冷眼看著,只給他這兩個字作為評價。
錢閏吸了吸鼻子,蹲在父親膝前,輕聲問:“爸,你相信他,就當是相信你兒子一樣,可以嗎?”
錢建東只是搖頭說:“我信不信他不重要。”
“重要,爸,爸你幫幫他!你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他不是那樣的。”
錢閏又一次天真地想——父親是喜歡小飛的,他說過,他和林衛軍不一樣。
“你讓我幫他什么?”錢建東問。
錢閏的眼中含起波光,囁嚅著說:“爸,他身體不好,這件事能不能讓他們審理得快一點?他還有過抑郁癥,真的留置,我怕他會受不了。”
錢建東的表情終于也有了些動容,似是回想起了那個身形消瘦、總是溫和謙卑的孩子。
“真的有身體原因,你說的這些可以走程序。”
錢閏一口氣又道:“還有魏局那兒,她是你的學生,能不能也打個招呼,別給他太重的處分……”
“你說什么呢?”錢建東的臉色霎時大變。
錢閏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越過了分寸,驟然收了聲,頹唐地垂下腦袋。
“對不起爸,我不是要讓你給他開后門搞變通,我就是希望你相信他,保護一下他,”錢閏平復心緒,抬眼凝望著父親,“我信他,我用我的一切來給他擔保。”
風雨卷積著飛沙走石噼啪亂響,也如父子二人的心境各自在漩渦中翻轉。
錢建東“呵”了一聲,仰頭背靠在沙發上,重重地深呼吸了許多次。
“這個小趙,他給你到底灌過什么迷魂湯?”
他直起腰來,雙手撐在大腿上,弓著背注視著錢閏問。
“你怎么能變成這樣?”
錢建東的語氣絲毫不像一個父親,一個長輩,錢閏不知道他在透過自己看著誰,又是出于什么發問。
無言地張了張口,他沒發出聲音。
錢閏靜靜地想,如果說變,他的確也變了。
曾經固守的原則,以為只有不折不扣才叫原則的原則,今天在所愛之人面前也不過不堪一擊。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非黑即白,固執到底恰似一種虛偽,虛偽地把需要平衡的人性和情感拒之門外,只為維護自己光鮮的清白之身。
所以在原則和愛人之間選擇了趙逸飛的時候,他才會那么恐慌地想要逃跑。心替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竟不敢面對。
因為這虛偽,他已經錯失了許多。
今時今日,他要保護想保護的人,為什么就不能屈下高貴的膝蓋,向現實俯首。
“誰的一輩子也不可能不變,我變也是心甘情愿。”
錢閏笑了笑,“反正沒有他,你兒子也就活不了了。”
錢建東聲音微顫:“你再說一遍?”
“你總覺得我像我媽,我也一直覺得是,我跟她一樣清高,自傲,冷漠,只愛自己。但我不如她,不如她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該怎么做。”
“我媽說,愛情不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
“可小飛他是絕無僅有的,我這輩子遇見他是絕無僅有的,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更不會有以后的我。”
“爸,我愛他,這輩子就只愛他。”
錢閏的話在寂靜的房間里回旋。
窗外的雨絲連綿不絕,風雷呼嘯不止,像千萬只眼睛在同時哭泣,千萬只喉嚨在同聲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