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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上,他要一張投名狀,我剛好做得不虧心。”
“可是林衛軍這樣的人能信得過嗎?他就答應給你一個副支隊長你就要犯紀律碰紅線,申之濱這個案子程序有問題,你這么做經不住查的!”
“錢少爺,我不犯紀律不碰一點紅線,你告訴我怎么能讓他信我?”
“你!”錢閏氣結,使勁向后捋了捋頭發,驟然想到什么,又問,“那八十萬,是你主動開口向申之濱借的嗎?”
“是他提出來要給我,我堅持打的借條。”
“還有給蘇老師換病房,也是申之濱主動的?”
趙逸飛點了點頭,眉又擰起來,掌根往胃里壓得更深了些。
錢閏心中有種很不祥的預感,可一時之間千頭萬緒,他又分說不清。
他心里很亂,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突然之間,展露在他面前的這個小飛和他一直以來所看到的很不一樣。
“一個副支隊長就值得你這樣嗎?”錢閏上前半步,扶住趙逸飛的肩膀,問,“是因為蘇老師嗎?是不是因為蘇老師的病,你需要錢……”
趙逸飛搖頭打斷了他的急語。
“是因為我自己。”
“你用不著給我找理由,”他目光清寒地注視著房間的角落,“在你看來是區區一個‘副支隊長’,對我來說當然很值得。”
“我想當這個副支隊長,不為任何人,就為了我自己……因為我和你是不一樣的人,可以嗎?”
錢閏的手順著趙逸飛的雙臂滑落,想要開口,好像開口亦是枉然。
趙逸飛凄涼地看看他,問完這句話,終于有些堅持不住了似的,悶哼一聲,捂著上腹猛地低下頭去。
“你先坐下,小飛。”錢閏搶上前來攬著他,想把人扶到沙發那邊去。
他卻狠狠推開了那雙手,搖晃兩下,干脆靠著桌子滑坐下來。
“地上涼,別這樣坐著。”錢閏心疼萬分,彎腰想把他拉起來,忽然又想起上次在酒店,這樣做卻讓人疼得更厲害,只好松了手,跟著半跪在他身邊。
趙逸飛屈膝蜷縮起來,胳膊環抱住自己的小腿,頭埋進去,蜷成很小一個人。
錢閏望著他手足無措,嘆氣道:“我們不說這些了,我什么都不問了好不好?”
他的脊背抖了抖,悶悶的聲音從下面傳出來:“那我有話問你,可以嗎?”
“好。”錢閏撫拍著他的后背,輕聲回答。
“你知道為什么我不告訴你沈院長是我媽的主治醫生,不告訴你我媽得了癌癥,不告訴你是她需要肝源嗎?”
錢閏心里一陣酸澀,搖頭道:“我不知道。”
“是媽媽她不讓我告訴你。”趙逸飛抬頭說。
“她說,大恩如大仇。恩與仇這兩個字中的哪一個,都是愛情里是不能有的。我不能欠了你的,這樣我們兩個一輩子都會很難受。”
“我沒欠你,但是也讓我終于認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你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倉惶一笑,“原來我不求人不站隊,就永遠站不到和你一樣高的地方。”
一陣疼痛稍稍平息,趙逸飛頹然地向后靠了靠,手指松開了已經被攥成一團的上衣。
他抬起下巴,仰頭看著天花板,讓眼中泛起的潮濕倒回眼底,也讓這許多年藏于心底的委屈從身旁流淌而去。
“我沒有你那么清高,沒有你那么淡泊名利,我想憑本事,爭一步,要我該得的,憑什么就萬劫不復了呢?”
他想問身邊這個人,一直想問,他真的做錯了很多嗎?為什么上天就要讓他一無所有,憑什么就這么對待他呢?
在得知唯一的副支隊長名額即將歸屬于錢閏之后,他數夜難眠,最終動了那個念頭——他要找一條路自己往上爬。
錢閏依然是那副清高寡欲的模樣,對一切功名利祿嗤之以鼻,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提拔的事,他找不到共同語言和最親密的枕邊人傾訴。
況且,他也不敢對錢閏傾訴。
錢閏越是清高,越會照見他的卑陋,好像他生來就是一個自私淺薄,一心仕途的小人。
林衛軍早就向他拋來過橄欖枝,說是看好他,將來應該有大好前程。為了申之濱的這個案子,對方更是多次拿他最在意的副支隊長職位做條件,授意他想辦法幫申之濱脫罪。
于是他動了一點小心思,想到要順水推舟,既不突破底線,也能承了這個情。
案子辦完,他果不其然成功靠著林衛軍的舉薦運作,得到了法制支隊副支隊長這個職位。林衛軍對他賞識有加,開始讓他陪同自己應酬,把他引薦給一些領導。他開始見慣官場逢迎,漸漸變成了錢閏最為不齒的那種樣子。
理所當然的,他們的感情走到了土崩瓦解的最后一步。
這些年午夜夢回,他總是自問,自己是否果真如此不可原諒?錯到無可救藥?
為什么在得到他想追求的領導職務時,老天就要一并奪走了他曾經最珍貴的愛情,親人,和健康。
房間里寂靜了許久,錢閏才伸出手慢慢去夠趙逸飛的手指——很涼,沾著冷汗,枯瘦得不像一個年輕男人的手。
“你要的真的是這些嗎,小飛?”
今時今日,錢閏才驚覺他沒能讀懂、也注定不會讀懂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我站得離你遠了,我可以下來,為什么你不告訴我?這些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應得的,我不要它好不好?”他的淚水滴在趙逸飛的手背上,哽咽道,“不值得的,小飛,不值得。”
“蘇老師如果還在,比起讓你當個什么支隊長,她一定更想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
媽媽,媽媽。
一陣耳鳴突然讓他又漂浮起來。
趙逸飛瞧著面前的錢閏,淚水漣漣,想伸手給他擦一擦,可身體一動也動不了,連疼痛都是模模糊糊的。
“唔——”
能動的時候,他突如其來地抬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錢閏意識到有些不對,“是要紙嗎?”
抓下來放在桌上的紙巾遞過去,趙逸飛扯了很多張,掩著嘴別過臉去,不想錢閏看著。
咳了幾聲,他使勁抹過嘴角,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緊緊地攥在手里。
他的臉色更蒼白了幾分,唇色卻因為用力擦拭鮮艷得詭異,重新看向錢閏,他忽然笑笑問,“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你還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沒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