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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他醒著,錢閏耐著性子又勸他:“必須喝一點,喝一點再睡。”
趙逸飛搖搖頭,小小聲說:“不喝,喝了會吐……”
“那你含起來,含在嘴里,哪怕不往下咽呢。”
錢閏的勺子就舉在他嘴邊不動——好在他是警校連續四年射擊比賽的冠軍,這個姿勢比端槍端得還穩。
僵持了半分鐘,趙逸飛的雙唇終于張開一條縫,錢閏眼疾手快地把一小勺水送進去,又輕聲囑咐道:“慢慢的,喝不下去就吐出來。”
趙逸飛喉結滾動,嘗試了幾次,終于努力咽下了這一小口水,鼻尖甚至都冒出一點汗來。
“再喝一口……”
錢閏的手剛舉到一半,這次趙逸飛干脆直接翻了個身背對他。
錢閏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放下了小勺,鐵勺碰在瓷碗里,“叮”地響了一聲。
“你走吧。”趙逸飛啞著嗓子說了句。
“你還燒著呢,我再陪你一會兒。”
“不需要。”
錢閏默了默,“你不想我坐在這兒,那我出去。”起身打算去外面收拾趙逸飛吐在地上的一小塊污物,離開前他輕聲又道,“不舒服就喊我。”
不知人究竟睡著沒有,錢閏擦干凈地板,過了十多分鐘再回到屋里,趙逸飛不打冷顫了,手開始無意識地往下掀被子、扯領口。
這是溫度升到最高了——錢閏去給他打了盆水,又從衛生間隨手抓了條毛巾下來。
趙逸飛的毛巾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晾得干干爽爽,散發出淡淡的肥皂香。
錢閏坐回床邊,浸濕毛巾給他覆在額頭上。
趙逸飛哼哼著朝旁邊躲了一下,錢閏不依不饒地追過去,撥開他額前被打濕的碎發,念叨著“聽話”輕輕把毛巾放好。
或許是漸漸適應了昏暗的環境,或許是天空云散月現,借著一點微光他突然看清了——是他的那條藍毛巾,邊緣還印著“北湖市人民醫院”一行小字。
趙逸飛把它洗干凈了,掛在自己的毛巾旁邊。
錢閏的鼻子有些發酸——如果重逢那天他沒有說那句話,小飛是不是就不會經歷這些天里的一切,不會難受成這樣。
如果他早會知道是這樣,那他一定一定是舍不得的,可命運偏偏不給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機會。
趙逸飛翻了個身朝外,毛巾從他頭上滑下來。
錢閏看見他的眉又皺起來,上牙死死咬著下唇。
分不清身上究竟是冷還是熱、還是二者交替相煎的感覺。高燒已經在持續消磨他的意志,可是胃疼還不肯放過他,稍稍消停了片刻又卷土重來。
“唔……嗯……”
趙逸飛的身體緊緊團了起來,手頂在胃上,喉嚨里發出很微小的呻吟聲,斷斷續續,連喊疼都連不成完整的聲音。
“疼得厲害?”錢閏一下站起來,俯下身去看他。
趙逸飛燒得迷迷糊糊的,干裂的唇瓣微微開合,突然說了句話。
——這次錢閏聽清了。
“我想回家。”他說。
像在思念夢中的母親,他輕輕喊了一句:“媽,媽,我想回家……”
錢閏的淚一下子涌到了眼眶邊緣,摸著他只剩骨頭的臉頰,心痛得不知該怎么呼吸。
錢閏安慰他說:“在家了小飛,已經在家了。”
“沒有,沒有家了……”
他搖搖頭,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嬰兒狀,越縮越緊,錢閏想扒開他的手給他揉一揉都做不到。
“松手小飛,松手,我給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錢閏把手探進被子里,趙逸飛的拳頭被他夾在胸膛和大腿之間,一直用力地往痛處抵。
“你這樣要把自己按傷了。”錢閏急不可耐,又不敢使太大力氣硬來。
“咳,咳……”
咳嗽兩聲,他喉嚨里像堵著什么東西一樣濕漉漉地喘,錢閏偶一抬頭看他的臉——趙逸飛的嘴角忽然滑出一條深色的細線,順著下頜一路往下淌,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
……小飛。
錢閏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栗著,匆匆撥下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