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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把空調(diào)關一下。”錢閏急促地要求道。
此刻溫度的變化也無濟于事,趙逸飛的身體從直直繃著漸漸倒向一側(cè),歪斜得厲害,頭頂著車窗玻璃,反復吞咽起唾液。
“師傅,能不能麻煩你……靠邊停停……”
他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頸側(cè)的青筋凸起得快要炸開。
車“嘎吱”剎停在路邊,趙逸飛跌跌撞撞地下去,撲在綠化帶邊上又吐了一地。
錢閏追下來,趙逸飛聲嘶力竭地往外嘔著,輕輕拍打他的后背時,只摸到根根分明,突出到硌手的肋骨。
——真是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狼狽。趙逸飛的雙手撐住膝蓋,顫個不停,劇烈嘔吐帶來的暈眩讓他很快重心不穩(wěn),趔趄著往前栽。
錢閏從背后摟著他,趙逸飛像個脫了線的木偶直不起腰來,垂著頭,忽然咕噥了一句。
“什么?”錢閏沒聽清。
趙逸飛搖搖頭不要他碰,邁開腿往前硬是挪了兩步,扶住了綠化帶里的一根路燈桿。
“怎么了小飛?是不是疼得厲害……”錢閏心中泛酸,抬手去拭他臉上的汗水。
街邊燈紅酒綠,煙火喧騰,兀自安靜了一會兒,趙逸飛抬頭重新問了一遍:“我是不是真的很可憐?”
他笑了一下,問得好像有些茫然。
錢閏在那一笑里,感受到一種荒蕪的涼意。那是從未在趙逸飛身上見過的陌生感覺。
“不,不可憐,”錢閏弄不清楚他想要問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回答什么,笨拙地否認道,“你生病了小飛,咱們?nèi)タ床。昧司蜎]事了……”
趙逸飛并沒有喝醉,即使身體全然招架不住這點酒精,但他的精神還格外清醒。
“我想回家。”
他又搖了搖頭,輕輕說了一句。
“好,好。”錢閏拒絕不了他那種語氣,不再說去醫(yī)院的話。
架著人回到車上,錢閏翻口袋又摸出藥瓶。
“再吃一片,這個解胃酸的,還有這個護肝片。”他從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小心地遞到趙逸飛嘴邊。
趙逸飛還算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心吃下去,吃完合上眼,靠在窗邊不動了。
“車上有毯子嗎師傅?”錢閏問,想找個東西給趙逸飛蓋上些。
“現(xiàn)在夏天了,沒有準備。”司機禮貌地回答。
錢閏也只穿了件單衣,沒辦法,最后抽出身后的靠枕讓他捂在胃上。
走了沒幾分鐘,趙逸飛又很輕地哼了一聲,眉毛越擰越緊,手壓在抱枕上,用力往身體里擠。
“還是疼?”
錢閏湊近過來,趙逸飛猛咳了一陣,突然睜開眼往前一傾,抬手捂住了嘴。
又要吐。可他哪還有力氣再下車一回,渾身癱軟地連坐都快要坐不住。
“有袋子嗎師傅?”錢閏急促地問。
專門的嘔吐袋沒了,司機從車門邊上找出一小團塑料袋。
錢閏甩開皺巴巴的袋子剛給他撐到嘴邊,趙逸飛嘩一下又吐在里面——清稀的水液再不含一點食物的蹤影,只有剛吃下去的那兩片藥,被他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趙逸飛的身體前傾一次,背弓起一下,就吐一點,嘔吐聲還夾雜著時斷時續(xù)的嗆咳聲。
“這是喝了多少啊?”司機終于還是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關切的感嘆。
錢閏也分辨不出這該是他胃里的酒還是身體里擠出的水,再吐下去,他不知道趙逸飛還能撐多久。
錢閏邊給他拍背邊問:“師傅你能再開快點嗎?”
“前面有減速帶。”
錢閏嗓子喊岔了音:“那慢點、慢點!”
車開上了跨河大橋,盡管車子的緩震已經(jīng)很強勁,可連續(xù)的微小顛簸還是讓趙逸飛痛苦更甚,佝僂著身體又接連吐了兩次。
“堅持一下小飛,馬上就到家了。”
錢閏摟住他,貼著他瘦成皮包骨的肩頭,車窗外的燈影一條一條劃過,間歇照亮他蒼白的側(cè)臉。
夜色沉沉,開出熱鬧的市中心,西山已安靜沉眠,城市被霓虹光彩分成明暗兩半。
錢閏不知道他這么做是對是錯,趙逸飛的堅決又是為了什么。他問錢閏自己是不是真的可憐,錢閏想說是,是讓他又疼又惜的可憐——但趙逸飛口中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錢閏撫過他的脊背,無聲輕嘆,好像在這五年里,他看不見趙逸飛的五年里,他們除了距離被分隔太遠,靈魂也竟錯落成不再相容的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