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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眼,“辦公室的人到了,催我呢。”
“可是這……”
譚驊也不聽他的,自說自話地打開車門:“幸好你還沒走,真是天時地利人和,上車吧趙支。”
趙逸飛固然覺得他這個提議還行,但話還沒說清楚,他人就被推著坐進了車后座。
譚驊站在車窗外喊:“地址我填的西山公園,你跟師傅說說具體再改吧,”說完就揮手道,“開車吧師傅,走吧。”
車一路疾馳而去,開出了視線之外,譚驊才接通了手里的電話,跟特務接頭一樣道:“喂,他坐上了,走了。”
“應該沒停車再下來,都開出迎賓大街了,你放心吧。”
“好,掛了。”
譚驊回到辦公樓,錢閏還站在走廊上,從落地窗往下眺望街邊。
“人送走了閏哥,”譚驊站在他身邊,搖頭感嘆,“你看你想的這個主意,他能信嗎?明天不找著我還錢啊。”
“謝謝你譚兒,”錢閏垂下眼,“實在是沒辦法,我去他肯定不搭理。”
譚驊嘆了聲氣,憂心忡忡地問:“病得嚴重嗎?小武也跟我說,看見他扎著針,還輸液呢。”
聽說武巖豐看見了,錢閏松了口氣,這倒是給了他個絕佳的掩護。否則被趙逸飛知道,難保又要說他這是“多余的決定”。
隨他怎么說怎么想,錢閏把那些傷人的話一概拋諸腦后——趙逸飛不要他管,可錢閏偏要管,至少不會讓他再抱病騎著自行車回西山了。
錢閏刪繁就簡地回答:“慢性胃病急性發(fā)作,吐得脫水了,醫(yī)生讓他輸液多休息。”
“難怪,看他臉色就不太好。”譚驊點了支煙,“不過你也別太著急,最近案件數(shù)量還不算太大,交接完了就能緩緩。”
錢閏找到他的時候,譚驊很意外,眼看倆人昨天還不對付著,錢閏今天怎么突然就關(guān)心起趙逸飛的交通出行了。
這么一看,錢閏還是心善。原來是知道趙逸飛病了,才做好事不留名,扭扭捏捏想出這么一招。
“行了,下班吧。”錢閏雙手插進兜里,邀譚驊一起。
“你先走吧,我還等著打藥的人來呢,”譚驊笑笑,按滅煙頭,“不然我明天不穿幫啊。”
天色漸暗,錢閏開車穿行在街道上。
他一時不想回家,又沒有好的目的地,聽著車載電臺,七拐八拐,沿著護城河就到了郊外。
西山是真的有座山,只不過當初人們來這里采礦,挖著挖著就下陷了。錢閏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看見了遠處朦朦朧朧的灰色山影——記得再走幾十公里出了城,就是真正的大山,有八百里連綿不絕的山脈——趙逸飛奶奶家好像就在山腳下的鎮(zhèn)子里。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錢閏的車最終停在了狹窄的巷子口。
前天倒下的樹被挪走了,他就停在土地凹陷的那塊地方。
錢閏熄了火,靠著椅背往上看,這片樓群連路燈也沒亮著幾盞,除了幾戶人家窗口透出稀疏的光亮,周圍什么也看不見。
他抬起小臂搭在額頭上,枕著座椅,安靜地注視某個地方。
譚驊七點二十給他發(fā)來截圖,趙逸飛的微信,說他到家了,感謝譚驊,要把車錢轉(zhuǎn)給他。
譚驊把“24.20元”p成了“4.20元”,回了他個不用客氣加微笑握手的表情,趙逸飛回了他兩個抱拳。
這會兒趙逸飛不知在干什么,又在黑屋子里折騰他的青菜嗎?
錢閏對如今的趙逸飛,實在知之甚少。
到八點半左右,他才遠遠地看見四樓的窗子終于亮起燈,昏黃顏色,像半盞陰天里的月亮。
錢閏瞧見陽臺上飄起一件淺藍色的制服襯衫,有個人影從下面一閃而過。
原來在摸黑洗衣服呢。
大夫不是不讓他碰水——錢閏一皺眉,心下慌張。
摸起手機,錢閏的指尖停在車門把手上。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再沖上去一次,教育他一番,然后轉(zhuǎn)身離開,得到趙逸飛一句“你滿意了嗎”么?
他是不是真有優(yōu)越感他不知道,但現(xiàn)在的趙逸飛身上,有種他并不熟悉的自卑感。
錢閏又坐回來,目光落回空蕩的陽臺,人進去了,不知又做什么去了,只有那件襯衫在夜風里飄飄晃晃。
——重逢那天,趙逸飛穿的可能就是這件,站在打印機后面,瘦骨嶙峋的。
錢閏想起那天趙逸飛問他,你歡迎我嗎?
想起那天他說,我不喜歡你那么喊我。
想起那天他還說,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賤。
——到底是誰這么罵過他?錢閏對這個字眼匪夷所思。
他說過趙逸飛不配當警察,說過如果可以,情愿當初沒認識過他。
但他從不會那么貶低趙逸飛——說他輕賤。
錢閏的手握住方向盤頂端,把臉埋在雙臂間,肩膀也像被挖空的山,無聲塌陷。
現(xiàn)在他想,如果可以,他情愿當初沒有說過這話。他從沒有想這么傷害過趙逸飛,從沒有想看到他今天這種痛苦無助的樣子。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從頭來過,無關(guān)什么愛與恨,他只希望眼前的人還能多笑一笑,回到那個活潑自信、無憂無慮的小飛身上去。
十幾分鐘后,燈就滅了。
他可能是睡了。錢閏在樓下繼續(xù)坐了一個多小時,然后發(fā)動車子離開。
車開走后五分鐘,趙逸飛才抬手拉上了臥室的窗簾。
晾衣服的時候,他就從陽臺上看見了錢閏的車。回到屋里,捧了杯熱水,他開始站在窗邊看,看錢閏什么時候才會走。
開水一直變成了溫水,錢閏的車才像泥鰍一樣從小巷子里鉆出去,他就著溫水喝完了藥,咳嗽一陣,捂著胃躺回床上。
不敢再回想這是多漫長的一天,在安靜的夜色里,他終于沉沉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