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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逸飛的家在燈下終于展露無遺,干凈得幾乎可以稱得上清寒。
“怎么不關門……”錢閏又頗有些心虛地問。
如果不是趙逸飛不關門,他也不會這么輕易被發現。
“下雨了,開著門透氣,涼快點兒。”趙逸飛回到了灶臺前,說著朝外面陽臺望了一眼。
“這不是有吊扇嗎?”錢閏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這樣省電。”
錢閏第一反應以為他在開玩笑。下一秒,錢閏靈光乍現地想到,不會沒開燈也是為了省電吧?
“發燒了,把陽臺門關上,也別貪涼吹風了。”錢閏叮囑他。
趙逸飛點點頭,說:“炒完菜就關。”
錢閏經他提醒看了看,這廚房也沒有油煙機,全靠穿堂風往外吹。
“你要一起吃點嗎?”趙逸飛關了火,客氣地問了一嘴。
錢閏下意識去看趙逸飛炒的什么菜——清炒豆芽,倒出來連半盤都沒裝滿。
“少了點兒……你要吃的話,陽臺上還有生菜,可以再炒點。”
趙逸飛給他指了指,錢閏這才看清楚花盆里飄逸的綠葉子,原來是生菜。
趙逸飛手邊的鍋里還有一碗白粥,加起來就是他今天的這一頓晚飯。
難怪他會這么瘦。
趙逸飛做飯的手藝其實相當不錯,錢閏想,這種技能也不該有什么退化的空間。或許他是因為病了沒胃口,或許是因為沒力氣,可錢閏嘴角還是向下撇了撇,想告訴他別這么敷衍自己。
“你吃食堂也比這個強啊。”錢閏皺著眉道。
趙逸飛認真跟他解釋:“下雨了,想早點回來,不然就吃食堂了。”
錢閏又瞥了眼他那個“客廳”,除了一把椅子,或者說是個馬扎更貼切,什么都沒有。
“也不弄個家具,你就站這兒吃飯啊?”錢閏都替他累得慌。
趙逸飛無所謂道:“反正是租的。”
連這么個破房子都還是租的——錢閏實在忍不住雙手向后捋了捋頭發,借此平復內心受到的沖擊。
“你也太節儉了吧,趙支隊。”錢閏瞧著他。
似乎這個稱謂讓趙逸飛聽出點挖苦的意思,他略顯尷尬地呵了一聲。
錢閏就在身邊站著,趙逸飛也不好意思動筷子,把鍋扔進冷水里泡著,擦干手鄭重一點地面向錢閏。
趙逸飛問:“怎么了?是找我有事兒嗎?”
他的臉頰還紅撲撲的,胸口起伏地有點重,看樣子胃也還在疼……錢閏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他今天的種種沖動都無疑是因為,他在心疼趙逸飛。
為什么躲了他這么多年,還是要見他一面就心軟,真是不爭氣,錢閏在心底自嘲道。
而眼見錢閏不回答,趙逸飛又自顧自地說起:“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比我自己騎車真快了好多,要不然我這會兒應該才剛到家。這邊路這么不好走,你以前可能從來都沒來過吧……”
趙逸飛好像突然話多了些,有點變得更像從前那個趙逸飛。
……從前。
錢閏抬起頭,趙逸飛絮絮叨叨的,好像還有點興奮。他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五年后的趙逸飛。
他瘦了,成熟了,學會把一切都裝在心里了。更像一個在裝大人的小孩。
如果是這樣,那他心疼趙逸飛也沒什么錯。錢閏輕輕嘆了口氣。
錢閏剛要繼續開口說點什么,趙逸飛的手機“叮鈴鈴”響起來,他從褲兜里摸出來看了一眼,神色驟然一變,略有些慌張地按了掛斷鍵,隨手放在了灶臺邊上。
但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堅定,鍥而不舍地又立刻撥了第二遍。
趙逸飛不得不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往陽臺上走去。
錢閏縱使好奇,也沒打算對前任的私生活這么有占有欲,禮貌地刻意向反方向退了幾步,想留給他更多的空間。
可趙逸飛的家本來就這么小,他的聲音不偏不倚地繞過所有阻擋,剛好鉆進了錢閏耳朵里。
“喂,之濱……”
錢閏猛然回頭,臉色徹底變了。
這個人他再熟悉不過了,申之濱。
而趙逸飛此刻無比熟稔地喊著他的名字。
五年前的種種又回到眼前,暴雨、車禍、敲詐、謀殺……錢閏不禁自問,你真的忘了他都做過什么嗎?
這五年里的一切他也不是沒有耳聞,趙逸飛有多么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在領導面前是何等八面玲瓏,在酒局宴會上又怎樣風光無限。
所以他再變,還可能是五年前那個會笑著告訴錢閏,我的夢想是伸張正義的趙逸飛嗎?
往事歷歷如走馬燈一般漂浮在錢閏周圍,左一個是告訴他你永遠都不會懂我的趙逸飛,右一個是大雨中搖搖欲墜的趙逸飛,他仿佛被一雙大手拉扯著,一會兒叫他趕快醒醒,一會兒又說不如清醒著先做個夢。
放下手機走回來,趙逸飛的表情顯見地輕松了不少,這通電話看起來打得還算愉快。
錢閏卻是一點都再笑不出來。
趙逸飛又一拍腦袋:“要不坐下來說吧,我去給你搬個凳子,屋里還有一把……”
“不用了。”錢閏斬釘截鐵道。
趙逸飛這是真可憐也好,裝可憐也罷,都是他自己選擇要走的路,他們早不是并肩同行的人了。
錢閏沒必要也不可能再跟他就這樣糾纏不清。
頭頂的燈忽然閃了一下,這盞昏黃不明的燈都讓錢閏覺得刺眼。
錢閏吸了口氣,扯出一個冷笑,扔下一句:“就是跟你說一聲,那個毛巾不用還了。”
趙逸飛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看著錢閏眨了一下,像是沒聽清楚他在說什么。
錢閏又掃視了一遍他這間屋子,說:“留著當抹布吧,扔了也行。”
趙逸飛的眼睛瞬間黯淡了,像一盞燭火一點點在他的世界里熄滅了。錢閏看見,他輕咬著下唇,像小孩子那樣捏著自己的手指來回捻了捻,再抬頭,又變回了那雙無波無瀾的眼。
“好。”趙逸飛點點頭,只發出了一個音。
錢閏從趙逸飛家倉皇而逃了,這一次趙逸飛還是沒有關門,他下了兩層都還能看見微弱的燈光從四層樓上灑下來,照著他本應該跌跌撞撞的去時路。
坐上車,錢閏想用一種精神勝利法來讓自己開心。
這不就是趙逸飛自己想要的么,四處巴結、苦心經營,當上了支隊長又怎么樣?每天表面光鮮地坐在辦公室里指點江山,背后日子就過成這樣。
呵。
可錢閏實在笑不出來,眉頭一皺只想哭。
怎么就能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