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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起,錢閏就要右拐駛離緊鄰著市局院墻的道路,視線里最后能看見的一個角落是單位人行的側門,恍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竟又出現在那里。
錢閏猛地踩下一腳剎車,停在路邊的綠化帶旁,雨刮器呼啦呼啦地太慢,他干脆搖下右邊車窗,從駕駛座上伸著脖子趴出去看。
——真是趙逸飛。
他換了件便服外套,手里拎著個透明塑料袋,一輛自行車停在他身旁,他解開袋子,抖摟出一件橘紅色的雨衣。
雨水打濕了趙逸飛的衣裳,露出更清晰的身體輪廓來,從背后看,連肋骨都根根分明。他那么瘦,在風雨飄搖中好像一棵快要被吹折的小草。
大雨劈頭蓋臉地澆著,錢閏嘴唇有些發抖。
全然顧不得拿把傘,錢閏拉開門把手跳下車,一路跑著過去,沖到正在往頭上套雨衣的趙逸飛跟前。
“趙逸飛——”
錢閏扯著嗓子破口大罵:“你怎么想的趙逸飛!下這么大雨你騎自行車回西山?你不要命了!”
錢閏啪啪地拍了兩下車座子,那甚至都不是輛輕便好騎的跑車,而是輛路邊停著的共享單車。
西山在城郊,距離市局差不多有十幾公里。錢閏不敢想象,趙逸飛竟然就打算發著高燒、頂著胃疼、冒著大雨,一路騎自行車回去。
趙逸飛看著他沒出聲,臉上是一種似懂非懂、欲言還休的神色。
錢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沉聲道:“你上車,我送你回去。”
“不了,”趙逸飛咬著下唇,“不麻煩了。”
錢閏認得他這副表情,這是他做錯了事,想裝乖時候的表情。可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事,錢閏也不知道。
“這種天不能騎車,太危險了。”錢閏跟他講道理。
趙逸飛有點兒愣愣地點頭,“我會慢點的。”
錢閏被氣得半死,真想現在就丟下他立刻揚長而去。
“你快點慢點都不行,跟我上車。”
可任憑錢閏怎么說,趙逸飛就是不肯動,攥著他那件破雨衣不撒手。
“走啊。”錢閏伸手拉他,趙逸飛被他扯得跌跌撞撞,腳下根本沒什么力氣地絆了一步。
錢閏嚇得又趕忙伸手去接,趙逸飛站也站不穩,下巴磕在錢閏肩頭上。錢閏下意識抬手去護著,手指蹭到一個柔軟的地方,冰冷的雨水里那觸感格外明顯,是趙逸飛的臉頰,正在發燙。
也許是一下子吃痛反倒讓他清醒起來,趙逸飛猛地從錢閏懷里掙脫,向后連著退了兩步。
錢閏已經感覺到了,趙逸飛整個身體都開始變得滾燙,在凄風苦雨里不住地細微顫抖。
錢閏覺得自己也快要渾身發抖了,用盡十分力氣疾言厲色道:“你別在這兒僥幸!忘了我以前干交警的是不是?我見多了,你出個事怎么辦啊?”
“不會的,我每天都騎車,下雨下雪也騎過,有雨衣沒事的。”趙逸飛竟然還在試圖向他證明這么操作的可行性。
“我沒空跟你耗趙逸飛,你不走我走了!”
錢閏已經開始急得不著四六,忘了趙逸飛是首屈一指的吃軟不吃硬。
聽他這么說了,趙逸飛反而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說:“再見。”
“我真走了!”
有那么一瞬錢閏覺得他在嚇唬小孩,趙逸飛還像從前那個小他兩歲、愛滔滔不絕的小人兒,而不是今天在會議室里成熟若定、不動聲色的支隊長。
但到底時間匆匆過去了五年,誰還可能一成不變。
趙逸飛只是又更鄭重地點了點頭。
錢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趙逸飛甚至還笑,笑得好像他下一刻就真要赴死,跟他此生不再相見了一樣。
雨把他們都澆成了兩只落湯雞,錢閏還能看見水滴聚在趙逸飛細長的眼尾,剛好像淚一樣滾滾而下。大風搖動樹木,亂雨一刻不停,愛人的淚眼要淹沒金山似的,也要壓倒了錢閏。
“走吧小飛,”錢閏真是快哭了,垂下頭頹然搖了搖,“別再淋雨了,你會受不了的。”
錢閏苦澀地想,我也會受不了的。
他有多久沒再叫過他“小飛”,久到淚做的磚瓦夠蓋出一座雷峰塔。
趙逸飛的嘴唇輕輕動了動,隔著雨簾,錢閏聽不見聲,又朝他靠近了些,焦急地問:“什么……”
趙逸飛嘴角向下,小聲向他確認:“可以嗎?”像個怯弱的孩子,很怕他會重新把自己丟在路邊似的。
錢閏嘴唇囁嚅,雙手攬住趙逸飛的雙肩,堅決道:“我送你,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