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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傾是真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他已經想好了博士要申請的院校和導師,對碩士畢業并不憂慮,將論文送給白芮拿去畢業對他幾乎沒有什么影響,就當是回報師姐對他這幾年的關照。
白芮家境普通,家里還有一個弟弟,父母起初就不同意她念哲學專業,只愿意出學費,平時的生活費主要是靠獎學金和辛苦兼職工作。在她去年被導師拖著不給畢業期間,家里更是連她的學費都斷了。
白芮性格要強,很少會向身邊人訴苦,溫柔而堅韌地承接著生活給她的所有風雨。作為她親近的人,祝傾自然是能幫就幫。
只是祝傾沒想到這篇論文在最不該出問題的環節出了問題。
他連著接了好幾個電話,帶上自己的電腦和u盤去了導師辦公室。辦公室里有導師、系主任、鐘霖,還有好幾位祝傾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老師。
在那間辦公室里,祝傾受到了有史以來最嚴厲也最無恥的指控,是鐘霖對他徹徹底底的污蔑。
他看著那篇與他的論文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的論文,發表于一周前,作者是鐘霖,差點失笑。
而就是這樣赤裸裸的抄襲,卻被顛倒黑白地反過來指控他學術不端。
電腦的電量耗盡,嗓子也因說了太多話而干到快要冒煙。
祝傾獨自坐在椅子上發怔,鐘霖去而復返,倒了杯溫水遞給他,臉上還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虛偽得令他一陣惡寒,“師弟,喝點水吧。”
祝傾沒接,冷靜地審視著面前這個令他陌生的男人,語調無波無瀾地陳述:“你在報復我。”
鐘霖笑了笑,“我如果說不是呢?”
他朝祝傾靠近了一步,將兩人間的距離縮短至曖昧不清的邊緣,“師弟,一篇論文而已,我又不缺,怎么會為這種事害你?我為了什么,你不知道嗎?只要你現在跟我道個歉,接受我對你的喜歡,這些事我都會處理好,不會讓你受影響。你之后走學術道路,我家里邊也都會幫忙運作。”
到了這個時候,鐘霖還說“喜歡他”。
祝傾淡定地將電腦收起,“師兄,‘學術不端’這個罪名我不會認,但是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會接受。”
鐘霖聽后面色陰沉難看,死死握著手里的紙杯。
“你的學術能力有限,難為你將我的論文大差不差地重寫一遍。”祝傾從鐘霖手里奪過那杯水,迅速果斷地潑在了鐘霖臉上,想以此將人潑醒,“真希望你知道,有些東西是你無論如何都運作不來的,也請你不要再用那些骯臟的手段繼續玷污哲學。”
說完祝傾便抱著電腦離開,不欲再與鐘霖進行過多無謂的糾纏。
祝傾做事習慣留痕,論文相關的所有東西都有備份,既有時間,也有相關人員能為他證明,沒幾天就整理好了一份清晰且充分的證據交給系里。
然而木已成舟,即便祝傾有充足的證據能洗清鐘霖對他莫須有的污蔑,他的這篇論文說什么都已經是作廢了,無法再給白芮用于畢業。
于是在春末夏初的某一日,又一次被導師以延畢威脅的白芮走投無路地選擇了自殺。
那天祝傾跟陸彥尋常地去公寓找白芮聚餐,按門鈴后無人開門。祝傾輸入密碼開了門,卻見到用毛衣緊緊勒住脖子已經瀕臨窒息、倒在地上昏迷的白芮。
兩人合力將白芮送往醫院救治,同時不忘將此事告知校方和白芮父母。
白芮重度昏迷,在病床上尚未醒來,病房外已經來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先是學校那邊派了人過來,對著祝傾和陸彥一通盤問,離開前還警告他們不可張揚。
緊接著是白芮的家里人,白家父母帶了一幫親戚過來,找學校討要說法,吵得不可開交。
祝傾冷眼旁觀著一切,不知道他們多久會談成一筆與白芮看似有關實際又無關的封口費。
他靜靜地坐在師姐的病床前,像是親眼目睹了蘇格拉底是如何被眾人處死,見證真理是如何被扼殺。
生與死之重他恍然明白,生命可以如此之重,又可以如此之輕。
原來他一直活在哲學編織的虛偽假象里。
這場悲劇不是哪一個人就可以單獨導致的,不是鐘霖,也不是導師。
這是一條長久隱形在制度之下的暗軌,每一節上都站了許多人,環環相扣,逼迫無數的“白芮”通往毀滅。
哲學欺騙了祝傾,讓他天真地以為世界是以公正的秩序而運行著。
祝傾握著口袋里裝有所有證據的u盤走向辦公樓,在宣傳欄前被陸彥攔住去路。
陸彥抓著祝傾的手腕,不讓他再往前一步,滿臉嚴肅,“祝傾你瘋了嗎?你現在覺得這是勇敢,這是正義,幾年后你還會這么認為嗎?你沒必要為了別人的事搭上你自己的人生!”
宣傳欄印著本校的輝煌歷史,榮譽稱號、學術成就、企業合作等等,其中不乏維爾科技這樣的知名企業,一行又一行金燦燦的字看得祝傾眼睛刺痛。
“正義?”祝傾嘲弄地扯了下唇角,“如果正義遭人誹謗,而我一息尚存、有口難辯,卻袖手旁觀不上來幫忙。這對我來說,恐怕是一種罪惡,是奇恥大辱!”*
陸彥啞然,這是理想國里的話,是他們所熟知的哲學思想。
他做不到再勸阻祝傾,只能目送祝傾孤身走進了校長辦公室。
整整五個小時,祝傾才從里面出來。
一個學生的死對這所百年名校而言,可以說是微不足道。而祝傾所作所為完全是蚍蜉撼樹,他和陸彥都明白,結果恐怕不容樂觀。
當陸彥帶著結果來找祝傾時,祝傾正坐在校園廣場的長椅上拿著面包喂鴿子。
祝傾低著頭,將手里的面包掰成小塊分給鴿子,對處理結果不抱希望,甚至以為第一句會聽到對他自己的處罰。
可就是連他自己都覺得希望渺茫的事,意外得到了好的結果。
“白芮之前的那篇論文還沒發表,最終會以她獨作的形式發表。她今年夏天可以順利畢業,學校還給了她個人一筆賠償款。”陸彥頓了頓,繼續說,“你導師目前被停職,但等這件事過去后應該會恢復。”
等于其實并沒有什么實際性的處罰,而其余人更是度身事外。
陸彥擔心祝傾對這個結果不滿意繼續去鬧,忍不住勸他:“這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你導師畢竟資歷深厚,在系里話語權也很大。”
祝傾緩緩站起身,輕聲說:“夠了。”
就在這時,廣場上的白鴿齊刷刷扇動翅膀飛起來,越過他們的肩膀,往高處飛去。
祝傾不禁仰起頭向天空望去。
藍天晴朗,萬里無云,眼角無聲無息間流下一滴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