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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沒等回答,他心中已涌現出不好的直覺:因為奉仞的面色并非預料之中那樣,反而流露出些許古怪的平靜,那雙湛然的眼自初見時,便清如明鏡,毫無畏縮之色。對奉仞來說,忠君猶如使命,可他面臨當眾揭發,竟沒有閃爍之態,難道他早已坦然相告姬慈?
不,不,以姬慈的心性,若得知奉仞的身世,必不會用奉仞。
他知道,奉仞當然不會去殺任長羈,符無華以此事挑撥幾人,實則拖延時間,等待雨落火滅,看天色,至多還有一炷香。
符無華還未想通,解碧天忽然笑了笑:“國師大人,你說什么呢?難道不是你才是那后代么?”
這句話他又剛好用上了內力,聲音傳蕩在壇場之外,因方才任長羈驚天動地的一番話,許多大臣不愿離開,被禁軍圍護在外頭,解碧天的話清清楚楚,一時間連喧嚷之音都消失殆盡,整個壇場鴉雀無聲。
如果不是前朝皇室后代,那些余孽勢力怎么會忍辱負重,栽培他潛入大衍之中?奉家百年世族,又怎么會有一個姜太子遺孤?姬慈疑心病之重,怎么會反過來相信他們?
是啊……所有能證明真相的東西,都被埋葬在了地底,誰能找到巨大謊言之中的真相?
只要逼符無華動手挾持太子姬慈,那么他們就是忠臣,而符無華才是逆賊。
符無華神色沉冷下來,那雙眼珠黑得滲出,仿佛在微微擴大,占據過多的眼白。奉仞終于覺得為何總覺得他這雙眼奇怪,如今看來,只因符無華的眼,太像一雙死人的眼睛。
解碧天卻像沒見到那陰云摧城的臉色,繼續悠然道:“我和辟亂盟倒沒什么關系,誰當皇帝對我來說都沒關系。只是,不久前差點被太子害死在那遺址里頭,我素來睚眥必報,若不能親手殺他,我實在不痛快。國師大人,你讓我親手殺了太子,我就幫你殺了任長羈,怎么樣?”
符無華沉默一會,道:“像你這種出爾反爾的人,我為什么要相信?”
“那你要怎么相信我?”
解碧天手中長刀一轉,身形伏弓而起,突然信步一躍,竟是襲向奉仞。
奉仞驚喝:“解——!”他和解碧天離得很近,又是遭遇背襲,身體受擊,不由攥槍后仰。他只來得及反接一掌,內力倒震入丹田,后面的話再說不出口,只能咬緊牙關,感到一抹寒氣停留在自己身前。
“閉嘴。”解碧天冷冷道。
解碧天突然倒戈,出手干脆,瞬間封住奉仞穴關,橫臂勒住,將奉仞壓于刃下。
他揚唇親切笑著,一雙含情眼,本該讓人牽腸掛肚,游走間,卻比此時的符無華看起來更薄情寡義,唯獨有一股錙銖必較的玩味,口中之話更教人肝膽俱裂:“要不我先幫你把他殺了?白送一個,算是我吃虧。國師大人,我數三二一,我把他殺了,你把太子給我,如何?”
姬慈在符無華懷里渾身僵硬,看著解碧天不似作偽的模樣,比起動輒砍掉自己一根指頭的符無華,他對這人更生懼意。自第一次與解碧天見面,姬慈就隱有后悔,知道這個人絕非是池中之魚、籠中之犬,誰也不能驅使一個瘋子。
渾身血冷下來,一時前有豺狼后有虎,姬慈在這場面之中,反倒忍住劇痛,心中恢復鎮定。他目光下移,忽發現,掐著自己脖頸的手,也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火焰焚燒時,一直有種奇怪的味道,并非普通的嗆人感,更像是摻雜著什么草木的氣味,與硫磺飄蕩于天壇內。
符無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解碧天手下使力,奉仞面色先變紅,又變白,似在極力沖破穴關,遭受內力反噬。
“好。”他緩緩道,“三聲之后,你我互換一條命。”
解碧天挑眉,張口道:“三——”
于鋮的冷汗懸在眉毛,滲入眼眶,他仍睜著眼,一動不動在高處看著場內。
“二——”
任長羈也在看著陣內,他站在原地,仍沒有出手的意思。
符無華緊緊盯著他手中的刀。
忽有一滴水滴濺到游八極的刀面之上。
清美如玉質的刀身,即便在無光的暗室之中,也瑩瑩生光,飲越多的血,它就越干凈,越清澈。符無華的心也一同倒映在里頭,可他只能看到里面是一片漆黑,水珠墜入鏡面,細碎分離,折射出一道波光。
“一!”
那光拂過符無華的眼,眼前被那種碧色的光所覆沒,只有一瞬,刺目的紅從奉仞的頸間噴流,那身軀隨之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