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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使一開口,他們便認出這道聲音,正是在無憂鎮鬼巷中出手相助的青衣人!那時他一身素袍,又帶著帷帽,看不出身份,對他們蓼奴也態度溫和,想不到竟然是碧土月神座下神使。
難以想象這樣一個人,竟在玉臺上一招就擊殺巫祝,出手時毫無猶豫,若他們身處巫祝的位置,也未必能完美地應對那一招。
他生得俊秀文弱,年紀很輕,但武功如此深不可測,奉仞和解碧天不由對這個神使生出幾分忌憚。
“多謝大人。”奉仞將音色壓啞了一些,語調含糊,仿佛還不適應一條新的舌頭,只誠惶誠恐,一時不知從何問起,當即就要彎腰行禮,“莫非這仙丹……當日竟不知您是……”
神使輕輕扶住他臂,溫聲道:“無妨,我從停君那問到你們二人,得知你們口舌皆斷,便派人送兩枚仙丹來,賀你們撫頂之幸。今后你我皆在天上宮闕,共享仙樂,無須言謝。”
他這么一握,奉仞果然就彎不下去。這是試探之舉,看看昨日他出手究竟有幾分真實,如今看來巫祝是真的死了。
蓼奴的規矩便是不管會不會說話,都不能言語,碧土月神與任長羈他們尚各懷心思,自然也不會細心關注兩個卑賤的蓼奴。他方才在壽誕之上,曾在碧土月神耳邊說過話,然后他們就被神母恩賜撫頂,應當是受了神使的舉薦;后來這人又特定與停君詢問,知曉他們有殘疾,派人送來仙丹。
那日在驛站,他們就看出青衣人身份地位不凡,做戲賣了個好形象,沒想到回報來得剛剛好。
他一舉一動細心周到,若真的是十卵和九黥,遇到這種恩情,一定都要肝腦涂地了。
奉仞剛想到這,身邊撲通一聲,一言不發的解碧天突然伏跪在地,俯首哽咽道:“大人再造之恩,無以為報。我與十卵在鬼籠時日久矣,今日服下仙丹,神智清明,如同新生,方知從前為奴之苦。這兩日受神母仙澤,日后大人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定然竭力而為,絕無二話?!?
言辭情深意切,語氣催人淚下,逼真無比,聽得奉仞唇角抽了一抽:數天前這廝也這么演給青衣人看,還真是做戲做到底。明明誰也瞧不起,諂媚張口就來,簡直人間第一大禍害。
神使失笑,忙轉過方向,彎腰請他起身:“你們品性高潔,自身居淤泥不染,又心細敏銳、當先出手,才能得神母青睞。不過,我也并非沒有私心,先起來說話。”
解碧天掩面擦拭了兩滴不存在的淚水,才被奉仞扶著起身,借著袖子遮掩,向奉仞眨了眨眼。
在神使眼皮底下還敢眉來眼去,奉仞壓了壓唇角,很嚴肅地轉開目光。
神使沒看到他們私下的眼神交接,只看到兩人互相扶持,見鬼籠難有真情,不免多安慰幾句。等到他們心緒平復,才轉身領他們走出去。
“你們初為生人,許多事情不明白,不過沒關系,天上宮闕并無太多規矩,只要記住我告訴你們的便好。”
“我名霽日,為神母座下侍神者之一,與我的弟弟絮影共同執掌鬼籠之主。蓼奴受撫頂,成生人,因沒有姓氏,多半去華胥樓中,抑或留在王宮中侍奉。天上宮闕有令,不可殘殺、欺辱、傷害生人,凡天上宮闕子民,命為神授,不可剝奪。除此之外,人人自由,情欲隨心,不必受苦。”
解碧天問:“倘若觸犯規矩,會有什么懲罰?”
霽日斂了斂笑容,眉間掠過不忍之色:“那夜你們看到的病變生人,原本也居住在天上宮闕之中。那驛站所在的地方,本立碑石喚為無憂鎮,其實另一半石身半填地下,那半塊上面,刻的卻是應悔二字。
“倘若犯錯,便要服一味名為腐紅的毒藥,驅逐到應悔鎮中,世代不可回天上宮闕。”
奉仞低吟:“腐紅……正是那種毒,才會讓生人變得如同蓼尸一般?”
霽日耐心解釋:“腐紅取自蓼尸的心肉,研磨而成,食之雖不會死,但會讓人一日日病變扭曲,直到變成蓼尸。天上宮闕偶爾會有人天生攜帶這種病,視為不祥之人,也會被逐出?!?
他所說的話教人驚心動魄,他們在鬼籠外遇見的蓼尸男女老少皆有,不知有多少曾也是安居樂業、崇拜神母的生人?
應悔鎮,是天上宮闕的流放之地,里面皆是被遺棄后逐步炮制成守墓人的子民。奉仞想起,那日他們殷殷唱歌相送,佇立在鎮前眺望轎隊離去,無限期盼,有一日神母會想起他們,會有香車寶馬接他們再回到天上宮闕,直到在毒物催化的饑餓中,化為不人不鬼的怪物。
日無憂,夜應悔。
一面仙境,一面地獄,天上宮闕看起來華美崇高,實則才是真正沒有人倫道德的囚籠。
霽日感到氣氛低沉,身后兩人不再言語,也嘆息:“應悔鎮已有三百多年,人皆會有錯,如此懲處,太過殘忍折磨。變成蓼尸,甚至無法投胎轉世,終身拘留在陰陽之間……何況,家人與后代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