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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進(jìn)入宮中，那種香氣越發(fā)濃郁，迥異于“不復(fù)”那猶帶著腥氣的濃厚感，這香氣更像一條絲帛，從天際落下，拂繞在眾人的兩肩，起初陰冷的感覺褪去，隨即暖意蔓延身體，連丹田都微微發(fā)熱起來。

有人輕輕敲響了編鐘。

如同一滴雨滴入死水之中，是開天辟地的一個嘆息，霎時，弦樂之音若波紋蕩開，眼前的霧氣、耳邊一成不變的聲音，全部被擊碎、被分裂，霍然飛速地往身后而去，以無法抗衡的姿態(tài)，盡數(shù)潰散。

一丈多高的巨人們到了臺下，舉朱干玉戚，繞著整個殿內(nèi)，隨韻律呼喝舞動，聲堪震天撼地，衣上彩帶狂飄。

高臺之東，衣著各異的人影漸漸在霧氣里顯現(xiàn)，垂袖仰頭而立，穆然不動。隨著禮樂的韻律，數(shù)萬人的聲音重疊為一，齊聲而歌。

四野無序，長恨湯湯。

東流不返，白發(fā)成霜。

神女垂淚，故土重芳。

維天有漢，照我無疆。

天人同壽，但為舊裳。

百歲莫憂，黍離未荒。

……

歌聲渺渺，恍然若夢，卻并非死寂沉沉，又或哀怨的鬼府之語，相反，那來自墓宮之中的頌歌越發(fā)高昂，懷揣著赤誠的、深遠(yuǎn)的心念，一片殷切不移，欣欣向榮。

向死而生，向生而死，來來去去，此身不改。

從未離開的人，在他們眼中，飽受天災(zāi)之苦的人間，何嘗不是煉獄；遠(yuǎn)離凡塵，活在早已滅亡的朝代中，這里何嘗不是真正的天上宮闕？

眼前的一切變得清晰許多，青銅燭臺懸壁之上，由遠(yuǎn)及近被點亮，上百座金車停于殿中，帶著稚兒面具的人驅(qū)使著金車，繞著宮殿環(huán)行，將車內(nèi)的金沙拋灑出去。

仙宮宴席的中心有一座完全由白玉砌成的高臺，兩側(cè)鑿出月牙型的水槽，蓄兩汪蓮池，乳白冰冷的霧氣上升，攀著臺柱旋繞。

歌聲里，有個身量高瘦、穿祭禮之服的男人拾階而上，琳瑯的玉器與組佩拖曳在身上，隨著他的腳步，那些玉石啷當(dāng)相擊，爭鳴不斷。

他一步一頓，瑩藍(lán)色的火焰在足下明滅，如一簇簇鬼火依附在足邊。

是停君說過的巫祝，天上宮闕有幸侍奉碧土月神的人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二十個穿紅衣的人在他背后，看身形都不過少男少女，披著發(fā)，面容被一張白布緊緊封住，只留下兩個呼吸的小孔。他們被宮人們牽拉著，跟隨巫祝，來到蓮池旁。

解碧天微微瞇起眼，隔著距離，他也能看出這些人步伐綿軟，分明不能控制自己行動。

他伸出手，借著眾人專心之時，借著寬大的云袖，攏住奉仞的手。同時，他感到握住的這雙手，變得冰涼、骨節(jié)聳起，一瞬間緊緊地攥成拳——解碧天倒不是在不忍與安慰，只是這種預(yù)料之中的了解近似掌控，使他心情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格外愉快。

只見巫祝唱著祭詞，伸指向上一指，宮人站在紅衣少年們的身后持刀，銀光齊爍，同他的手指一齊向上，又往下，將這些祭品的喉頸如宰羊一般輕佻割開。

鮮紅的血自一線傷口流出，流入那清澈的蓮池之中，原本仙氣馥郁的池水漸漸染得殷紅，直至成為血池。

頌歌至末，唯有樂器仍在不知疲倦地彈奏，香氣與血腥味已經(jīng)濃烈融合到不分彼此——

清越的擊樂之音壓停，燭臺焰光簌簌閃動，整座殿堂隨火光明滅，明如晝，滅如夜。

撩袍，屈膝，伏拜，跟著巫祝動作，所有人一齊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恭敬地喚：“以我微塵，共賀神誕。”

奉仞和解碧天忽同時感到一陣沉沉的氣勢，壓上了脊背。

方才巫祝足下的鬼火，常出現(xiàn)在古墓與墳場之中，奉仞并不懼怕，那只是一種尸體腐爛后產(chǎn)生的特殊磷火，常有人看到后傳出怪談謠言，更有一些假道士借磷火裝神弄鬼，用來誆騙人綽綽有余。這種虛張聲勢的伎倆，還不能讓奉仞緊張。

他們跟蓼奴們站在一起，作為地宮的守門人，這一日可以獲得離中心高臺更近的殊榮。現(xiàn)在，那種莫名的、令人不適的壓力也更近，風(fēng)雨壓山，雷在云層里滾動，時間流逝得溫吞，一點動搖都會全盤潰散，他們兩同時渾身緊繃、頸上生汗，幾乎想要拔出兵刃，才能抵御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