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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指極其用力,連解碧天都一時不能避讓,微微仰起頭來。奉仞反問:“擔(dān)心又如何?我沒有看死人的興趣,既然你我同行,此地如此危險,不能用常識解釋,你貿(mào)然下水,難道我不該擔(dān)心?你我約法三章,我自認從未違背約定,若你有必須做的事,只要不違背我的道義,我亦愿意幫助你。解碧天,我敢問心無愧,以赤誠相待,你又能真心回報么?”
他這番話驟雨雷電,傾盆罩了下來,將兩人之間本就難以維系的平衡抓了出來,敞開在眼前,連一點委婉都不修飾。
奉仞認真說話時,教人信服他絕無任何遮掩。這也不是他們兩之間該進行的談話,至少作為指揮使,面對靠利益交換保持的關(guān)系,不應(yīng)該膽大妄為到用“真心”。
兩人距離變近,解碧天可清晰看著奉仞眉心微微陷入的一道皺痕,如小小月牙,他心中一動,竟一時想伸手去摸摸。
這沖動如露水轉(zhuǎn)瞬即逝,好在他一向清明,自然不會做出這種逾越關(guān)系的動作。解碧天壓下手,本想打趣他你我不過為各自利益,你何必如此緊張云云,再隨意帶過就是,然而他剛張口,奉仞便目光灼灼,緊盯而來,抓著布料的五指還越發(fā)用力。
解碧天:“……”
有時候習(xí)慣了勾心斗角的算計,面對直白的赤誠之意,偶爾也不知道該怎么敷衍辜負了。
何況,這人的眼實在是亮得太干凈,如他的心腸一樣容不下邪妄,看得越久,便越覺得光焰凌人,可堪照滿整座靈肉,令人目眩自懺,更令人懼避,自然也無從沾染塵埃了。
兩人對視著,解碧天率先嘆了口氣:“奉大人請放寬心吧,我雖然不惜命,不過一向命數(shù)很硬,更不會連累大人,教大人擔(dān)心。方才只是開個玩笑,不成想讓你生氣。”說罷,又拉著奉仞抓著襟口的手,往自己心口按,“至于真心二字,素來空口無憑不足為信,人人可說,未必人人能做。大人大可親自聽聽我的心跳,看我是否說謊。”
掌心碰到胸前,動作還沒按實,奉仞如同碰到紅炭,驟然將手抽出,這動作完全出自于某種對自制力的防患,他立刻察覺自己反應(yīng)過度,又扭頭咳了一聲:“不必了。像你這種人,說謊也臉不紅心不跳。”
“大人既然不曾聽過,又怎么知道像我這種人對著你時,心中跳動不會變化?”
睫簇彎起,又在花言巧語。
明知如此,奉仞耳廓仍迅速泛起一陣薄紅,壓低聲音惱道:“……你到底為什么總要這么戲弄我?”
難道不該怪他這模樣實在是讓人胃口大開?
解碧天手指又暗生意志,想去捏捏奉仞那與性格迥然不同、柔軟易紅的耳朵。
“你擔(dān)心我,我高興得很;你不信我,我自然委屈,想要回報。不讓你自己好好感受一番,豈不是辜負了奉大人?”
“你這是在回報什么?”
“哦,我還以為大人暗生傾慕,怪我不知好歹,原本打算以身相許彌補。”
奉仞為他這添油加醋、故作曖昧的話語咋舌:“你真是舌燦蓮花,你的真心是不是如柳絮般到處亂飛?”
解碧天不覺得自己行徑有何不妥,毫無悔過之意地道歉:“本性如此,實在抱歉。”
兩人正說著,突然同時停了下來,對視一眼,一同伏低身形,潛入蓼草叢,往身后的方向游近幾分。
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從蓼草潭的對岸傳來。
潭水幽幽反射出波瀾,照在洞壁之內(nèi),三個穿著白衣的人從對岸另一個路口走出。他們身披白紗,通身縞素,發(fā)束于里帷帽之中,如同發(fā)喪,走路時步法輕忽整齊,一段段白紗挽帛在身后飄蕩,霧氣般薄幽,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三縷鬼魂在飄動。
三人中領(lǐng)頭者手中提著一盞八角宮燈,里頭燃著暖光,身后兩個人大概是他的仆從或?qū)傧拢椭^跟隨其后。
他們越走越近岸邊,形容終于也被微光照亮,微風(fēng)吹動,蒼白僵硬的面孔自薄紗之后不時露出。
彎眉黑眼珠,丹口方如碟,鞠腰似瓷俑,持燈若鬼吏。見神各異,一人皺眉,一人展眉,一人紫眉垂眼,五官一模一樣,詭異得令人有點毛骨悚然。
若再細看,才會發(fā)現(xiàn)這三人都戴著惟妙惟肖的面具,將臉藏在底下。
蘇細雪被制成蓼尸之前,所看到養(yǎng)著女孩的人,正是這副白衣面具的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