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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覺得有趣而已,一群懷揣著濟(jì)世救人的人,自顧自地做著自己覺得正確的事,卻未能改變這個世間任何坍塌。”解碧天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過身,枕著臂,看著數(shù)步之遙、披衣坐在那里的奉仞,“奉大人——你說,鷹犬與蟻巢,誰會先腐朽瓦解?”
他的口吻親昵,與平時談?wù)撔υ挓o異。
他眼中那些冰冷而蓬勃的火焰,是一種暴烈的欲望,也許現(xiàn)在規(guī)訓(xùn)于斷金司面前的模樣,不過是適應(yīng)環(huán)境的偽裝。
邪祟洗掉雙手沾過的血,披著人皮,這樣溫柔地、惡劣地盯著他。
“你認(rèn)為兩者都一定會走向這個結(jié)局?”
“即便是為了正義,辟亂盟有時候做的事,可算得上劍走偏鋒、過于絕對。”
“……”
“人與人之間,各有其道。做自己應(yīng)做之事,不論結(jié)果。”奉仞定定看著他,“若所做之事有違人倫,便該知道終于惡報的一日。”
“早知道奉大人會這么說。”解碧天唇角在晦暗里模糊不清,猶能聽到他笑起來的聲音,又輕描淡寫看向檐外,“雪下大了。”
奉仞便將目光放回卷宗,一時重歸安靜。片刻,解碧天似真似假地問:“若某一日奉大人要捉拿的兇犯是我,你會不會留情?”
“不會。”奉仞語調(diào)平平,沒有一絲猶豫,“我會親手殺了你。茶沸了。”
“那還真是……”
解碧天從阿木河身上起身,擰著胳膊伸了個懶腰,形似動物般懶怠,又帶著半身寒氣踱進(jìn)室內(nèi)。奉仞正提起壺,將熱茶徐徐淌入面前的杯中,剛拿起,擾人的家伙坐下,傾身捏住他的杯。
杯緣抵著唇,解碧天的目光一點點揚起,奉仞看到杯中微微搖晃的薄影,變得扭曲古怪、不可窺視,對他微笑起來。
“求之不得。”
第24章 忽如遠(yuǎn)行客(八)
日暮西下,天光漸漸沁化為淡紅,下午剛下過小雪,地面結(jié)著薄冰,凌凌照眼,商販支擔(dān)催馬,自絡(luò)繹游人中吆喝,其中一間波斯鋪子的藍(lán)門簾被單手掀起,一個青年探眼望了望日頭。他身量出挑,面容就藏在半卷簾影里綽綽約約,猶可窺測幾分風(fēng)華正茂。若再走進(jìn)去兩步,才能看見蓄著金發(fā)的西洋老板站在他身后,被襯得很胖矮,并未露出身形。
“奉大人慢走,倘若有其他事情吩咐,我一定竭心盡力。”
奉仞點了點頭,西市魚龍混雜,容納天南地北到帝京的人,是獲得情報最好的場所,這個波斯商人是斷金司用了幾年的線人,為他們提供不少有利的消息。
天災(zāi)帶來的影響不可估量,大雪與沙暴隔絕了大衍向邊陲數(shù)十個國家的通行之路,這些飽受摧毀的國家,要么滅亡,要么也與大衍一樣封國遷地,從前繁榮的商路景象早已不復(fù)存在。富貴險中求,依然有冒著生命危險、九死一生來到大衍的商人和掌握技藝的人,都可以得到在燕都的居住權(quán),并且大多依靠自己帶來的東西,得到極可觀的財富。
他們或許還知道很多大衍人不知道的東西,對斷金司辦案十分有利。
老板見他今日不比往日冷硬不近人情,似乎懷揣心事,又想到今天他買的東西,便大著膽子多添了句:“……若大人還滿意我們店的東西,下次有類似的珍貨,我可為大人先留著。”
他悄眼看著奉仞反應(yīng),奉仞半背對著人,聞言攥緊劍柄又松開,抬手摸了摸后頸,因位置看不出什么神色,老板卻露出了然的笑意。商人七竅玲瓏,只消裝作看不懂少年人動作的隱喻,有些事不必說太明白,反而惹人尷尬。
等著副指揮使大人這么沉默了兩息,只應(yīng)了一聲“不用”,以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轉(zhuǎn)身離開,步履極快,轉(zhuǎn)眼便沒入人群之中,留老板在原地伸出半只手沒能喊住人,顯然對這個雷厲風(fēng)行的副指揮使無可奈何,只好搖了搖頭作罷。
百姓歸家的時辰,街邊喧鬧,很多孩童捧著雪嬉鬧,還傳來攤販罵罵咧咧的責(zé)怪。奉仞暫時沒什么要務(wù),便一路走回斷金司,老板說的那句話卻像是咒語,猶自在他腦海飛旋,擾得他幾分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