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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哪怕今天夜里兩人一無所獲,顧臨安回頭也能依靠身上帶著的東西,把這一山寨的人都給放倒了。
或許正是由于知曉這一點,厲南燭此次的行事,才會這般的肆無忌憚。因為她心里十分清楚,哪怕途中出了一些小紕漏,身邊的這個人,也肯定能夠為她將其補上。
這個男人,不是她的累贅,對方的能力,便是她也感到嘆服。
屋外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了下來,淺淡的月光將來人的身影給投射在了門扉之上,可兩人在床底等了許久,對方也沒有推門進來。
一時之間,耳邊只余下了微風拂過樹葉產生的細微聲響,以及風中夾雜著的蛙鳴。
好半晌之后,他們才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到底是來這里……”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聶訶的唇邊浮現出一絲苦笑,“干什么的啊……”
分明知道這間屋子里面,已經再沒有那個人在了,可每當碰上了煩心事,她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就朝著這邊來了。然后就這樣直直地站在屋外,連推門進去的勇氣都沒有。
若是老將軍在天有靈,見到她這窩囊的樣子,肯定會十分失望吧?那么多年的悉心教導,依舊沒能改變她那不成器的性子,到最后還是這副沒用的模樣,換了誰也不可能生出什么好心情來。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聶訶索性背過身,在門前坐了下來。
“剛剛趙苗說,那兩個人來了石家村。”抬起頭看著空中那在云層后顯得有些模糊與朦朧的月亮,聶訶突然開口說道,“他們……是來殺我的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哪怕是在說起與自己姓名相關的事情的時候,也依舊沒有多少起伏,仿佛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一樣。
——本就沒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她派人埋伏在驛站當中,險些要了他們性命,他們僥幸活了下來,回頭尋她報仇是應有之義。
便是她真的因此而死去了,也沒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只是……”忽地頓住了,聶訶垂下頭,看著自己在月光下顯得無比蒼白的雙手,好半晌才再次出聲,“……對不起。”
當初老將軍將這一山寨的人托付給她,希望她能夠完成那未盡的愿景,可最后,她還是什么都沒能做成。
“我真的,不是那塊料。”
哪怕頂著“聶”這個姓,卻絲毫不懂領兵之道,辜負了老將軍的滿腔苦心。
如果這一次,她真的能夠死在那兩個來到此地的人手中,她可能反倒會松一口氣吧,這座山寨,就仿佛是一座巨山一樣壓在她的肩上心頭,讓她每日都喘不過氣來。
她沒有那個野心與抱負,想要去光復失落的河山——說實話,她并不覺得如今這樣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的日子又什么不好的,對那個覆滅了自己國家的人也沒有太大的怨憎之情,她對所謂的天下大事本就不甚上心,與那些所謂血濃于水的親人也并無深厚的感情,只是不愿見到那個面目慈祥的老將軍,露出失望的神色罷了。
畢竟,那是頭一個,對她抱了那樣大的期望,在她的身上傾注了那樣多的心血的人。哪怕對方加諸她身上的那些,并非她想要的東西,她也想盡量地去回報對方。
只可惜,到了最后,她還是如同一個廢物一樣,一無所成。
“或許當初從一開始,我就該和那座城池一起,從這個世上消失。”輕輕的靠在身后的門上,聶訶輕笑著說道,仿佛在說一個能夠逗人發笑的笑話。
她這一生,可不就是一個笑話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
☆、第78章
厚厚的云層散開, 清冷的月光頓時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將靠坐在門外的人的身影, 映照得更加寥落。
透骨的涼風不停地往聶訶單薄的衣服里面鉆,她卻好似全無所覺, 只出神地望著月色籠罩下的山寨,沒有焦距的雙眼當中,辨不清神色。
舊時先人于聶城建立齊國, 輾轉傳承千載, 終于讓那個曾經偏居一隅的小國, 成了乾元大陸上令人敬畏的三雄之一,聶這個姓氏,也成了一種帶有特殊意義的象征。
齊國之人驍勇善戰, 擅用兵布陣, 推崇兵家之法, 便是治理朝綱,也有如治軍, 聶家之人,更是從小便被教導用兵一道, 便是男兒,也少有不通此道的。世人提起齊國聶家,無不贊一聲鐵血女子, 錚錚男兒,便是當今的政帝,也曾親口稱贊過聶家兒女的傲骨。
可正因為如此, 聶訶總也無法將這個姓氏有關的一切,與自己聯系起來。
哪怕是在被老將軍手把手教導了這么多年的現在,她也依舊不想去調遣人手,排兵布陣,將那些有著鮮活的神采與笑容的人,送往可能會喪命的戰場。
“你不配姓聶。”當七歲的她看到那面目猙獰的死囚,用力地搖著頭后退,最終丟掉了手中的匕首的時候,她的母皇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仿佛在進行一場宣判。
在那之后,她再也沒有見過這位與她血濃于水的親人,耳她也成了所有皇女中,最不受待見的一個,便是得了勢的下人,也能指著她的鼻子譏諷兩句。
她的父親也被她拖累,備受冷落,郁郁終日,最后于病榻上逝去。
彌留之際,他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并非殷切的叮囑,也并非對往事的追思與怨懟,而是一聲帶著感慨的輕嘆:“你為什么要是個女人呢?”
如若她從一開始就是男兒身,又有誰會因為她那軟糯的性子而置喙?說不定還有有人為此贊她一句天性善良,心懷憐憫。
甚至有那么一瞬間,就連聶訶自己,也這么想了。
——要是,她是個男人就好了。
不必去學那些晦澀難懂的兵法,不必去逼迫自己持劍殺人,不必明明疼得要命,卻只能死死地咬著牙,不能流露出半點難以忍受的神色,開心了可以笑,難過了可以哭,受了委屈還能抱著自己父母的胳膊撒嬌——要是,她是個男人就好了。
——可為什么,非得是男人呢?
分明還是同樣的人,分明還是同樣的事,為什么只需換一個性別,所遭到的對待,就會完全不同?
聶訶并不怨憎自己的性別,她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或許這一輩子,她都想不明白了。
許是當時她父親的那句話被人給聽了去,幾天之后,她竟被告知無需再去講習兵法的課,她的母皇讓人給她找了教她縫紉刺繡的男子。
大概在那個人的眼中,這是對她的一種極致的羞辱吧,可她卻覺得,那些針線上的活計,比起言談間就能取人性命的兵法來,要更有趣得多。哪怕每日前來的先生從不掩飾自己眼中的輕蔑,她也依舊控制不住地沉迷了進去。
再后來,齊國破,她的母皇一把火將聶城給少了個干凈,連帶著聶家幾十口人,一同喪生其中。唯有當時還待在城外偏殿的她活了下來,被老將軍尋到,連夜帶著逃了出來。
聶訶想,可能對于那個人來說,她早已不是聶家的人了吧,便是黃泉路,也不愿帶著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