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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當柳含煙循著厲南燭一路留下的暗記找過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三個多時辰了。在夜里尋路到底比不得白日,尤其此處還是極其容易迷失方向的沙漠。若是換了一般人,壓根就沒有那個膽量,敢在這種時候外出尋人。
搖曳的火光倒映在湖面上,柴火燃燒間產生的“噼啪”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厲南燭裹著不合身的灰色布袍蜷在火堆邊上,臉上是明滅的光影,斂眉凝神的模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牽著馬緩步走近,柳含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出聲。
她已經有好些年,沒有看到厲南燭露出這樣的神色了,一時之間竟有些不敢開口打破這份沉默。她上一次見到自家的陛下流露出這般神色的時候,對方問了她這樣一個問題。
“你覺得,這天下,今后會是什么模樣?”
當時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柳含煙已經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問了這個問題的第二天,厲南燭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刀抵著自己生母的脖頸,逼著對方退了位,自己坐上了國君的位置。
而后,僅僅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原先那個僅能在找過與魏國的夾縫中艱難地生存,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國,就成功地吞并了包括趙魏在內的周邊國家,成了能夠比擬當時三大國的存在。
那個時候,沒有任何人相信,厲南燭能夠完成一統天下的霸業,但如今,這乾元大陸上,大周之外,再無人敢自稱國君。
“嗯?”厲南燭聞聲回過神來,側頭朝柳含煙看過去,如墨的眸子中,倒映著跳動的火光,璀璨明亮。
對上厲南燭的視線,柳含煙張了張嘴,卻倏地忘記了自己想說什么,最后只能摸了摸鼻子,將手中的棉袍拋了過去:“想不到陛下身上竟還帶著火折子?”
“習慣了。”伸手接住柳含煙拋來的棉袍,換下身上不屬于自己的外衣,厲南燭隨口回道。
當年帶兵打仗的時候,會遇上什么事情都不好說,自然在每次外出的時候,都把所有可能用上的東西,都給帶上了。這個習慣,可不止一次地救了她的命。
哪怕后來天下已定,她也不需再親身上戰場,但這個習慣,卻還是保留了下來。
“也還好我帶了。”說到這里,厲南燭忍不住齜了齜牙。
雖說顧臨安特意給她留了外袍御寒,但這終究只是夏裝,作用聊勝于無,要是真那么干坐著等柳含煙過來,這會兒肯定得凍得不輕。
很顯然,柳含煙也想到了這一點,臉上不由地浮現出好笑的神情來。誰又能想得到,自家那能夠帶著一萬士兵,殺得敵方三萬人潰散奔逃的圣上,竟然會栽在那樣一個男人的手里?哪怕知道那天啟大陸與乾元大陸大有不同,但在見到顧臨安獨自騎著厲南燭的馬入城的時候,柳含煙還是震驚了好一陣子。
原本她還琢磨著等厲南燭玩夠了,把人帶回去之后,那些家伙會是什么樣的表情呢,結果誰成想,最后竟成了她驅著馬,前來將被丟在沙漠當中的主子給撈回去。
說實話,盡管知道不合適,但柳含煙真的想笑,畢竟自家陛下吃虧的樣子,實在是太少見了……咳。
柳含煙輕咳一聲,掩住了笑意。
“這一趟栽得不冤枉。”沒有做過多的解釋,厲南燭笑著說了一句,拿著衣服站起身來。
看到厲南燭手上那件格外眼熟的灰色外袍,柳含煙忍不住挑了挑眉,不需要多問,她也能知道那是屬于誰的。
要知道,那顧臨安入城的時候,身上可是只穿著一件薄薄的中衣呢。
好在那模樣沒有被巡邏的士兵見到,否則又少不了一陣“天啟大陸之人不知廉恥”的議論。就是不知道那得了她吩咐的兩名城門守衛回去之后,會怎么說這事。
想打了有趣的地方,柳含煙的嘴角不由地揚了起來,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之前因為擔憂被擄走的顧臨安和洛書白,林秋一行人根本就沒有時間,在城內到處走動,自然也就沒有發現此處與他們原先的國家的不同之處,等明兒個那些被扣在城西的人都放出來……唇邊的弧度不受控制地擴大,柳含煙的眼中滿是興致盎然的神色。
她實在是有點好奇,那些人在察覺了不對之后,會是什么樣的反應呢。
看了一眼取水澆熄了火堆,朝自己走來的厲南燭,柳含煙咧了咧嘴,踩著馬鐙上了馬。
“走吧。”伸手將厲南燭拉上了馬,柳含煙調轉了方向,朝著洛城飛馳而去。
帶著涼意的夜風迎頭撲在臉上,將那因為夜色漸深而生出的些許睡意吹散,厲南燭仰著頭,看著天上璀璨的星幕,突然開口問道:“含煙,你覺得……”
“這天下的男人,生來就該比女人低上一等嗎?”
輕飄飄的尾音,很快就散在了風中。
柳含煙聞言微微一怔,有點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就如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厲南燭問她的那個問題一樣。
在那樣的亂世,所有人都將群雄割據一方的情況視為了理所當然,又有誰能夠想象沒有任何影子的未來?而男子生而為弱者,無法孕育后代,理當在家侍奉妻女,為家中瑣事操勞,似乎也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然而,如若真是如此,史上又為何會出現那些名留青史的奇男子?那天啟大陸,又為何會出現以男子為尊的國家?
柳含煙到底也只是一介俗人,有太多的問題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生怕觸及了什么不能碰的界限。
既然能夠安生地過上一輩子,又有多少人,樂意去招惹那無盡的麻煩?一著行錯,便是遺臭萬年的結局。
“我不知道……”良久,柳含煙才開口回答厲南燭的問題。她看著前方被月色染成銀色的沙漠,深深地吸了口氣:“但……”
“——君劍之所指,便是吾身之所往!”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清晰無比地落在了厲南燭的耳中。
她望著眼前無盡的夜色,忽地笑了起來:“你啊……”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感慨,“這么多年過去了,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
要是換個疑心稍重的人,早在當初登基的時候,只需要隨便尋個由頭,就能將這個家伙,給送上斷頭臺吧?畢竟這個蠢貨,是從來都不知道避讓和逃跑的,那近乎執拗的性子,有時候直教人恨得牙癢癢。
輕笑了一聲,厲南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問起了其他的事情:“你的那個小探子怎么樣了?”
就算她當時突然出去搶了個人,但想來應該不會影響柳含煙的計劃——畢竟不管怎么著,那群人想要擺脫沙匪,都需要柳含煙的幫助,更別說還要想辦法搜尋顧臨安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算是助了柳含煙一臂之力來著。
“……”聽到厲南燭的問題,柳含煙的表情一僵,好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