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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我媽的相遇來源于鋼琴,他們的相識也與鋼琴有關,就連他們的相愛也離不開鋼琴。
但我知道的并不多。
他們離婚了,就在前些年。
這些故事他們從前沒來得及和我說過,以后大概也沒有可能聽到了。
我爸,或者應該說是我的生父。因為我現在不太想稱他為我的爸爸。在我的心中,他配不上父親這個身份。
出軌?家暴?
都不是。
他騷擾他們院的一位學生,被人家給舉報了。人家鬧到學校去,甚至鬧到家里來,他的同事居然還在給他打掩護,想把我媽蒙在鼓里。
我第一次接觸到這個世界的骯臟之處,居然是通過自己的親生父親。
那雙教會我彈琴的手,居然和他用來犯罪的手是同一雙。
我沒有辦法接受,我開始逃避彈琴。好像只要不彈琴,就能把自己和他之間的關系擇干凈。
我是三四歲左右開始記事的,但好像兩歲多我就開始彈琴了。夸張到就連抓周,我抓到的也是本鋼琴初學者在彈的小湯1。
這種初級的教材為什么家里會留存到現在呢?距離許向鴻彈這本的年歲也已經過去三十好幾了吧。
我想,大概是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們就對我有這方面的期許,所以又新買了一本。
那個時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歡,只是光聽著那些音符流連于指尖,我就不受控制地想繼續彈下去。
許向鴻說我有天賦,和媽媽說要把我培養成鋼琴家。我媽卻說,要先問我愿不愿意。
我大概是愿意的吧。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玩具”,所以當然還想把它繼續攥在我手里。
為此我受了不少苦頭,因為單純的“天賦”兩個字,并不足矣讓我變成演奏家。我需要丟掉玩的時間,每天都刻苦地練習,我需要把琴鍵揉進我的骨血里,即使世界是昏暗的,即使我看不見所有,但八十八個黑白琴鍵也得在我心里永遠亮著。
正如那個德不配位的人所說,天賦,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張門票。
這樣的童年太累了,我以為我會放棄。可越是彈下去,我就越沒有辦法割舍。每完成一個目標,每拿到一座獎杯,都讓我無比開心。這種感覺好像會上癮。
可我也不禁在想,我喜歡的,究竟是鋼琴帶給我的榮譽,還是它本身。
或許沒有區別吧。
那時的我并不明白。
后來,他們離婚。
學院里那位勇敢的姐姐學過散打,所以許向鴻沒有得手,但據說他被撤銷了教師資格,并且終身禁教。
為什么男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永遠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舉止呢?難道他們與正常人是不同生物,不屬于人類嗎?假如那位姐姐沒有學過散打……那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呢?
我不敢去想。
小城鄉十里八村挨得近,很快就連我們班的同學都知道了。
那段時間,不少人指著我的鼻子說,“你的爸爸是變態”“你是流氓生的,我不要和你玩”。
我很想反駁,他不是我爸爸,他和我媽已經離婚了。我也不是他生的,我是從媽媽的肚子里出來的,和那個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嘴唇顫抖著,卻什么也沒有說出口。
因為連我自己都知道,這樣的說法有多無力且可笑。
同學們漸漸遠離我,還有不少戳著我媽脊梁骨說話的人。
不得已,我們搬到了滬城。
滬城是個高速發展的城市,好在這幾年,童裝店開起了連鎖,至少在經濟上,我們家沒有什么問題。
只是到了新的學校,同學們早就有了自己的小集體。我也盡量讓自己變得“遲鈍”一些,“不在乎”一些。或許這樣看起來,我只是一個比較酷的小朋友,而不是人緣差,沒人要。
就這樣忽悠著,連我自己也被忽悠進去。好像自己從來就不喜歡交朋友,從來就討厭熱鬧。
滬城的新同學們,沒人知道我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樣的。我確信他們不會在背后議論我家的是非,因為我已經徹底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透明人。
剛來到滬城時,媽媽很忙。她早出晚歸忙著熟悉新地區的店面,除了早上,我幾乎不怎么和她碰面。
那段時間,家里的鋼琴成了我唯一的同伴。我經常會在鋼琴前的地毯上睡著,如果抬手就能摸到琴凳,這會讓我更安心。
我還是沒有辦法丟棄它,它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幾乎是我唯一的同伴。只有在這里,我才能找到我的歸屬。
我開始能夠區分熱愛與享受榮譽的區別。
因為即使到了現在,我不再報名參加任何比賽,我甚至不敢在學校的舞臺上表演,因為我總能隱約聽見那些議論的聲音。哪怕那不是我犯的錯,但它們好像從未遠離。
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想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