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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光
李遲舒發來了第二條回復消息:
【好】
一直對著手機低頭不語的沈抱山引起了對面三個人的注意。
察覺到氣氛詭異的沈抱山抬頭,對上六道審視的視線。
“是我。”他無所謂地聳聳肩,坐到椅子上,丟開手機擦頭發,“很意外?”
三個舍友搖搖頭。
他們都不大甘心,但也確實都不意外。
沈抱山的設計課成績常年第一,實踐和理論知識也扎實。
雖說本科的建筑設計拿給他們做方案基本成果都是天馬行空,但沈抱山得益于從小生活環境中的耳濡目染,做出的設計作業很多都是能落到實地的,光是從這一方面講,他的專業水平跟同院系的人就不是一個層次了。
能落地的設計方案,對給排水設計和工程造價而言是切實的作業依托。
有這么一個閃閃發光的金子在那兒,要讓李遲舒移眼去選其他還處在靠想象和花里胡哨的效果圖做設計方案的建筑生來當作業搭子也難。
要是李遲舒選了沈抱山以外的人,倒還能讓他們有點不服氣的底氣。
可人家選了沈抱山,他們一個多余的字都說不出來。
馮子連瞅著沈抱山的手機,表情倒是若有所思。
“意外倒是不意外,”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說,“我本來還以為他會選擇有點挑戰性的,找其他人組隊試試,證明自己的能力。”
沈抱山挑眉:“跟我組隊,他一樣能證明自己的能力。”
“也是。”馮子連笑了一下,“只是我之前在超市碰到他買煙,感覺他私下跟看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還當他是那種不喜歡按常理出牌的人。”
“超市?”老三接話,“咱學校不賣煙吧?”
“學校當然不賣了。”馮子連說,“我是在校外那個進口超市碰到他的,買的煙還挺貴。真沒想到,他這種人還會抽進口煙。”
“你說李遲舒?”沈抱山想象不出來李遲舒抽煙的樣子,可腦海里一旦把那張臉匹配上抽煙的神情,他心里又有點說不出的異樣,“你什么時候碰到他的?”
“上上周周六。”馮子連說。
沈抱山回憶了一下,正好是他們上次吃飯那天。
“上午?”
“晚上。”
沈抱山不信。
那晚他親眼送著李遲舒進的宿舍大樓,當時離宵禁也快了,李遲舒的煙癮不至于大到這個地步,半夜回了宿舍都還要跑出去買煙。
況且他從傍晚和李遲舒呆到晚上,期間沒見李遲舒抽過一根煙。
老三問:“你跟他打招呼了?”
“打了。”馮子連語氣怪怪的,刻意道,“人家理都沒理我,老遠扭頭就走了。”
沒成想大家對這事兒接受十分良好。
老三說:“確實是他的行事風格。”
沈抱山暗暗不贊許,插話反問:“他是這樣嗎?”
依舊沒人與他共鳴。
老二又問:“那你怎么確認是他的,該不會是認錯人了?”
沈抱山一聽,也認為果然是馮子連認錯了人:“你看錯了吧。”
“是么。”馮子連云淡風輕地扭過頭,“他那張臉不容易讓人看錯吧。”
關于這點沈抱山沒插話。
吃飯那天沈抱山開車去宿舍樓下接的李遲舒。
他訂的那家餐廳在市中心cbd頂樓,而建大在禾川新開發區,從大學的地鐵站出發,光是坐地鐵都得坐兩個小時才能到達。
周末的地鐵一號線人擠人,沈抱山是請人吃飯,沒理由讓人坐地鐵去,提前一天跟李遲舒約好了時間讓人在樓下等他。
說來也怪,要是平時和蔣馳吃飯,他是怎么舒服怎么來,今兒一想到去接李遲舒,沈抱山游戲也懶得打了,書也不大看得進去了,跑進浴室和衣帽間把自己捯飭了一個小時。一踏出大門,腦子里先想起的還是李遲舒那晚上穿個白t走進宿舍樓的身段。
cbd商業頂樓的餐廳周末預約時間不大好訂,沈抱山這人又挑剔,訂餐廳只坐自己習慣的視野最好的位置,要是提前訂座他還能直接包天隨便選段,可他約上李遲舒的時候有些晚了,確定李遲舒哪天有空后再去預約時,他要的那個位置只能訂晚上九點的專座。
李遲舒大學時期吃飯還算比較規律,因為有食堂,他跟高中時一樣,幾乎每天踩著食堂關門的點打最簡單的菜,利用食堂最安靜的時間一個人坐在角落一邊看書一邊吃飯。
因此他一上車,先看見了沈抱山放在座駕旁邊的三明治包裝袋。
“咱們開車也得將近兩個小時才能過去。”沈抱山扶著方向盤,趁看后視鏡的當兒沖李遲舒笑了一下,“路上餓了吃點三明治。”
李遲舒跟他對視著,似乎在很認真聽他說話。
直到沈抱山的視線回到擋風玻璃前,李遲舒才點點頭,“嗯”了一聲。
李遲舒不愛說話,沈抱山不搭訕,他自然也不吭聲。
車里寂靜了一會兒,沈抱山忍不住又笑了,不過這次他沒看向李遲舒,而是將目光放在前方路面上:“李遲舒,你眼里是只看得到一樣東西?”
“嗯?”李遲舒轉過頭,看著他的神色有些茫然。
“三明治旁邊,”沈抱山搖搖頭,嘴角沒放下去,點破道,“我給你帶的見面禮。”
李遲舒這才看見三明治包裝袋旁邊還有個品牌禮袋。
第一眼他并未認出這是什么牌子,直到沈抱山說:“打開看看。”
李遲舒打開品牌禮盒,看到里頭的香氛才認出這是一年前的那晚自己站在櫥窗前為之停留了很久的東西。
這個品牌的梔子花系列香薰用品只在每年五到十月上架,花季一過,再要買就只能等第二年,也正因此,這個品牌的梔子花系列用品使用感最能還原梔子花原本的花香。
沈抱山察覺到了李遲舒的愣怔,他沒有提一年前的事情,只是說:“來的時候路過櫥窗,覺得這個包裝和氣味都很適合你,你回去試試,看喜不喜歡。”
李遲舒蓋上盒子:“謝謝。”
沈抱山挑眉:“要記得告訴我啊。”
平心而論,這頓飯在沈抱山眼里才算是正式的跟李遲舒吃的第一頓飯。
他第一次跟人吃飯總是習慣帶點見面禮,壓根沒料到自己以后會因為旁邊這個人養成進了商場就手癢的毛病——看了什么都想買下來拿回家給李遲舒試試。
比如現在,等紅綠燈的間隙,他眼睛一斜楞,看見李遲舒正拿著他買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地慢慢吃著,目光就沒挪開。
李遲舒今天穿的一間白色棉質長袖,外頭套了個薄薄的灰毛衣馬甲,馬甲上起了很多小毛球。長袖的袖口在李遲舒屈肘時往后蹭了一截,正好露出李遲舒的手腕。
沈抱山放在方向盤上的指尖輕輕敲打著車牌的logo,看著那截手腕處凸起的腕骨,又想起了不久前它抵在自己掌心摩擦的觸感。
他忽然覺得李遲舒穿風衣更合適。
沈抱山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卡其色,或者深棕色,衣服長度就到小腿上方——李遲舒的小腿生得長,穿這樣的長度一定好看。
里面搭個襯衫,襯衫不是寬大的款式,但李遲舒腰身清瘦,穿著就顯得有些空了。正好接束腰的西裝褲,整個人隨便收拾就盤靚條順的。
風衣的腰帶就系在后面,系得松一些,穿著舒服。
沈抱山甚至在思考哪家專柜的風衣版型和剪裁最適合李遲舒的身條。
如果現在是秋天就好了。
身后響起了其他汽車催促的喇叭聲。
沈抱山回神,發現李遲舒吃這么半天也就把三明治吃了一半。
李遲舒咀嚼的動作很慢,吃東西的樣子干凈斯文,嘴角沒有殘渣,看食物的眼神就像剛才注視沈抱山說話那樣。
原來這人真的那么喜歡吃三明治。
沈抱山重新撥動方向盤,回憶起剛才自己關于風衣的片刻想象,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李遲舒太不會打扮自己,才引起他無意識的走神。
落座餐廳后兩個人自然而然談及到即將一起合作的課題作業。
“七月之前需要把小組的課題選擇報給老師。”沈抱山一邊看菜單,點了幾樣自己認為味道不錯的菜,再把菜單遞給李遲舒,“你傾向選哪個?”
李遲舒接過厚厚的菜單,目光在三種語言同步的菜名列表逡巡,只翻了一頁,選了一道主食,就把菜單還了回去:“古城修繕。”
沈抱山點點頭:“我也比較傾向這個。”
別的不說,光是幾個課題地址,離他們學校最近的工業園區肯定會有很多小組扎堆選。做這個課題,前期調研踩點時能節約很多時間,可這樣的課題在他們行業早就是做爛了的項目,沈抱山提不起興許,也不想湊這個熱鬧。
至于位置和距離問題——那個古城旁邊最大的五星級酒店正好有他媽的參股和投資,沈抱山根本不用擔心來回跑的問題,去了就順便在酒店過夜就行了。
這個考慮里面自然無條件包含了李遲舒以及其他所有跟他一塊兒做課題的小組成員的一份。
他順便好奇了一下李遲舒選古城的原因:“你為什么想選那兒?”
李遲舒說:“離我家近。”
沈抱山想了想,古城的位置比較偏,那一個片區幾乎都是老城區的城中村或是安置房,最新的小區也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修的了。
結合之前他偶爾回宿舍聽到舍友議論說李遲舒去年拿了學校五個獎學金,其中就有國家勵志獎,想來家境確如傳聞中比較貧寒。
不過沈抱山對此不以為意,他讀的公立高中的同學里有的是家境貧寒的同窗,但能次次考試拿年級第一的,只有李遲舒一個。
“有緣啊。”沈抱山說,“清銅小區你知道嗎?”
李遲舒微微一怔:“在我家隔壁。”
“我爸年輕時候創業在那兒租過一段時間房子。”沈抱山比劃道,“跟人合租,一年半,他就住十平米的隔斷房。現在他還時不時念叨呢,說想什么時候再去看看,可惜沒時間。”
他開玩笑道:“要不哪天你回家順便捎我去看看?”
李遲舒垂下眼,沒正面回答:“以后再說吧。”
沈抱山看出他對這件事態度有幾分回避,因此并不緊逼,把話題岔開:“既然離你家近,那咱們暑假過去調研就方便了,只是調研的話,估計你不能回家吃飯了,你爸媽不介意吧?”
李遲舒放在桌面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輕聲道:“不會。”
他的神色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多說一個關于自己家里人的字,沈抱山只聽見他的語氣和他的聲音一樣輕飄飄的,像是在談及一件很尋常的,只需輕輕揭過的事。
沈抱山“唔”了一聲,示意對方把清淡的菜放到李遲舒面前,對剛才的對話不再做更多延續。
對不太熟悉的人,確實沒必要吐露太多家庭相關的事情。
他們如果能成為朋友,那沈抱山還會有很多時間得到傾聽的機會。
他給李遲舒夾了道菜,轉移話題道:“我舍友之前在超市碰到你來著,給你打招呼,但你好像沒看見。”
李遲舒低眼吃著菜,動作間沒有停頓:“你舍友?”
“馮子連。”沈抱山說,“你見過的。”
李遲舒停頓了一瞬。
他裝作不經意地思索道:“什么時候?”
“咱倆上次吃飯那天。”沈抱山說,“晚上,在學校外邊那家進口超市。”
李遲舒細嚼慢咽吃著嘴里的菜。
馮子連既然告訴了沈抱山在超市碰見過自己,那說不定也告訴過沈抱山看見了他買煙。
馮子連當時看見他買煙的牌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