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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李清已經(jīng)一早在會議室里等文既白了, 她對這個項目也有一些興趣。

文既白進門感慨事業(yè)成功的人就是比較容易有社會責(zé)任感啊，然后因為嘴欠被李清在后背賞了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巴掌。

北城這一日難得放晴，昨晚那場雨把空氣洗得清亮，窗外樹葉綠瑩瑩, 工作室朝南的會議室被陽光照得暖融融, 百葉窗開了一半, 光線落在長桌上, 照出幾道細長的影子。

安寧抱著一摞資料從外面進來, 嘴里叼著半個三明治, 看見文既白, 含糊不清地開口：“姐, 昨晚沒睡好嗎。”

文既白低頭看了眼自己，她兵荒馬亂一早上, 這時候穿的跟撿破爛的一樣正打算換上留在工作室的西裝等待專業(yè)人士。

文既白把包放到椅子上：“確實。”

安寧瞇起眼看她：“但心情很好。”

文既白抬頭：“這么明顯？”

安寧咬了一口三明治, 眼神里寫滿意味深長。

李清坐在會議桌另一側(cè)，正在翻一份裝訂好的材料。她聽見兩人動靜, 抬眼掃過文既白，語氣平淡：“先換衣服, 孫呈還有十分鐘到。”

文既白點點頭進了衛(wèi)生間。

“孫呈真的愿意幫忙嗎？”她迅速換完衣服翻開資料, “我昨晚看了一部分, 感覺她履歷非常硬, 能看得上我這種小明星嗎。”

“她原先在國際公益組織做項目評估，后來自己出來成立基金會，重點方向是鄉(xiāng)村兒童教育和女性職業(yè)培訓(xùn)。”李清把一頁標(biāo)了重點的紙推給她，“她的執(zhí)行團隊不大，但審計很嚴(yán)格，項目透明度高。你想做女童教育專項, 先聽她講，比我們自己摸索有效率。”

文既白點頭：“好。”

她手里拿著筆，“資金托管”“項目地執(zhí)行方”“反舞弊機制”幾個詞居然也在這份文件里。

這些是早上言聿補充給她的，果然有老師劃重點效率是高。

言聿工作效率一向很快。

離開她家不到半小時，一份簡短清楚的文件已經(jīng)發(fā)了過來。詞句簡潔，條理明晰，甚至真的按照她要求帶了例子。

文既白在車上看完，越看越覺得此人如果不談戀愛，只做事業(yè)上的顧問，實在是可靠得讓人心情舒暢。

李清看她：“困了？”

“沒有。”文既白回神，“我在思考。”

李清顯然不信：“萬事開頭難，你別跟我說你已經(jīng)打退堂鼓了。”

安寧在旁邊小聲補刀：“看著愁云慘淡。”

文既白看向安寧：“你今天怎么這么活潑？”

安寧立刻抱著資料往后縮：“我閉嘴。”

三分鐘后，孫呈到了。

她比文既白想象中年輕一點，四十歲上下，短發(fā)。穿著深藍色西裝，妝容干凈，氣質(zhì)利落。

進門后先和李清握手，又看向文既白，淡淡笑意讓人一眼就覺得踏實。

“文小姐，久仰。”

文既白站起來：“孫老師您好，叫我小白就可以。”

孫呈笑了下，親切自然：“那你也叫我孫呈就行，或者叫呈姐？”

略帶輕松的語氣立刻拉進了幾人的距離。

落座后孫呈沒有寒暄太久，立刻進入正題。她先聽文既白講了想做既明專項基金的初衷，又看了她準(zhǔn)備好的方向材料。

“教育是一個很容易做粗糙的方向。”孫呈翻著資料，“很多作秀項目喜歡拍孩子的困苦照片，明星的基金會我一般不做，因為后續(xù)支持往往跟不上。”

“尤其你的項目是受教育期間的女童，需要的不只有學(xué)費，還有心理支持和衛(wèi)生用品。家庭溝通還有升學(xué)咨詢和安全保障都是困難。”

文既白聽得很認真，因為資料準(zhǔn)備充分和孫呈能溝通地有來有回。

孫呈繼續(xù)：“明星基金會的優(yōu)勢是公眾影響力和啟動資金，劣勢也明顯。你是演員，天然會被外界質(zhì)疑作秀。現(xiàn)在性別爭議較大，還要看你的心理素質(zhì)。”

安寧聽得皺眉。

文既白倒是點頭：“我明白。我保證我這邊已經(jīng)是做了萬全的準(zhǔn)備，不會退縮。”

“所以流程要干凈透明。”孫呈把文件遞給她，“第一，錢從哪里來，怎么托管，怎么審計。第二，項目地怎么篩選，怎么避免地方資源被熟人關(guān)系吞掉。”

“第三，受助人信息保護，尤其女童信息，不能隨意公開展示。不能和人性賭博，罪犯無處不在，只能審慎對待。”

“第四，你本人參與公益?zhèn)鞑r，鏡頭應(yīng)該對準(zhǔn)項目機制，盡量少對準(zhǔn)受助者的困境，畢竟你的基金會不靠集資募捐。”

“事情做好了，對你的社會形象和失學(xué)女童是雙贏的事。”

李清在旁邊開口：“小白這邊已經(jīng)決定減少直接出鏡消費受助人的內(nèi)容。前期我們也打算低調(diào)運行，等項目穩(wěn)定再公開階段性成果。”

孫呈看向文既白：“你能接受公益項目短期內(nèi)沒有聲量嗎？”

“可以。”文既白說，“實際上我太不需要這件事給自己貼金。”

孫呈眉眼微動，像被她逗到。

“那就好。明星公益大多做不久，因為他們想要立刻看見效果，最好今天捐錢，明天熱搜，后天收到錦旗。所以最后明星的基金會只在成立的時候掛兩條熱搜，后續(xù)就銷聲匿跡了。”

“教育項目見效很慢，不如醫(yī)療基金，今天捐錢和機器明天就能手術(shù)看結(jié)果。教育項目有時候三五年都未必有能被大眾看懂的結(jié)果。”

文既白點頭：“這點我知道。”

她停了停，又說：“但我覺得，慢也沒有關(guān)系。長大本來就很慢，總不能因為慢就沒人做。而且我也不缺錢。”

孫呈看她的眼神終于有了幾分贊許。

“總而言之，這個想法很好。所以我愿意和你的項目合作。”她說，“不過想法歸想法，落地要靠制度。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之前做過的幾個項目模型發(fā)給李清。你們先內(nèi)部討論，確定資金規(guī)模和項目范圍之后，我們再約一次。”

文既白立刻點頭：“好。”

會開了兩個多小時。后半程主要討論具體流程，文既白越聽越覺得自己要學(xué)的東西太多。項目地選擇、女性社工培訓(xùn)、學(xué)校溝通……每一項都比她原先想象得復(fù)雜。

她一邊記，一邊覺得慶幸。

還好找了專業(yè)的人來問了，不然搞不好是就她把錢散出去給本就不均衡的家庭更精心地養(yǎng)耀祖了。

散會后孫呈收好電腦，臨走前對文既白說：“你適合做慈善公益。”

文既白怔了一下：“啊？”

“公益里，善良需要底線。”孫呈說，“你很單純，但有底線。期望我們合作成功，我喜歡你。”

文既白抿唇笑得甜美：“謝謝呈姐。”

孫呈離開后，安寧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我的天，比我想象中難好多。”

李清收起資料：“所以更要謹(jǐn)慎。我等會要簽個新人，你自己回家小心。”

“哇，女的男的？已經(jīng)有名了嗎？”文既白好奇。

“男孩，從電影學(xué)院找的。”李清拎起包。

文既白看著會議室的鐘表感慨：“哇，年輕男大學(xué)生啊。時光匆匆啊清姐，我都二十六了啊。”

“行了，我走了。”

文既白和安寧兩個人乖巧地排排坐和李清道別。

文既白看著桌上一摞文件，忽然覺得腦子被塞滿亂糟糟的。她拿起手機，看見言聿半小時前發(fā)來消息。

yan：【會議順利嗎？】

文既白盯著消息，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他可是她今天會議順利進行的大功臣，大救星。

白日夢想家：【順利。孫呈老師講得細致專業(yè)，我都聽傻了。】

yan：【需要我今晚幫你梳理會議內(nèi)容嗎？】

白日夢想家：【你不是五點下班嗎？】

yan：【可以更早。】

白日夢想家：【言總，翹班不合適吧？】

yan：【沒事。】

安寧抬眼看她：“姐，笑成這樣？”

文既白毫不在意安寧的調(diào)侃：“你如果想的話也談個戀愛吧，現(xiàn)在工資都拿在自己手里了，也有底氣了。”

安寧笑瞇瞇說：“暫時不想。我租了自己的房子，不再是合租了。我要快樂地過一段日子。”

文既白也高興：“真的！你怎么都不說啊！我開車幫你搬家呀！房子租在哪里了？小區(qū)安全嗎？周邊交通好不好？”

安寧不知道怎的，一下就紅了眼睛。

忽如其來的情緒變化把文既白嚇了一跳：“嚯。你這咋了？我說錯話了？我不問了不問了……”

她手忙腳亂地抽了兩張紙笨拙地給安寧擦眼淚：“不哭了不哭了。”

安寧哇地一聲哭得震天響，把文既白嚇得一激靈。

“姐，你是第一個恭喜我的人。你還問我安不安全交通好不好……”

文既白彎腰滿臉賠笑一時間腦子沒轉(zhuǎn)過來：“那我不問了成嗎，你不樂意說就不問了……”

安寧哭著鉆進她懷里：“不是的，我這兩天一個人為了省錢來來回回坐地鐵搬了十幾趟家。我媽知道我租了一居室罵了我好久，說我自私，說我只顧著自己享受，有這些錢不知道給家里，不知道幫我哥……”

“姐，你是第一個為我高興的人……”

文既白感受著襯衫胸口被安寧哭的鼻涕眼淚一片，揉著安寧的腦袋心里不是滋味：“能在北城租下一居室當(dāng)然要高興，你跟我說想要什么搬家禮物好不好？家里電器配齊了嗎？我給你買個大冰箱？給食物超保鮮的那種？或者買個大空調(diào)大電視？”

“而且我接下來也沒工作了，你跟我在戈壁灘和草原熬了那么久，也呆在家里好好休息幾天。爭取把租金住回本……”

安寧被逗笑了，打著哭嗝：“好。”

文既白招呼安寧趕緊回去享受獨居再重新?lián)Q了套衣服走出工作室時，已經(jīng)下午四點多。

雨后放晴的初夏北城難得舒服，空氣里還帶著一點濕潤草木氣。工作室附近有個不大的城市公園，平時多是老人散步和附近寫字樓的人午休。此刻陽光斜斜落在樹梢上，地面被曬得半干，風(fēng)吹過來很清爽。

文既白抬頭看了看天，不想立刻回家，反正言聿能直接進家門。

她給司機發(fā)了條消息，讓對方晚二十分鐘再到，然后一個人拐進公園。

公園里幾個小孩在滑梯旁邊追逐，遠處有人牽著狗慢慢走。花壇里的月季被雨打掉了幾片花瓣，落在泥土上，顏色仍然鮮艷。文既白沿著小路往里走，腦子里還在轉(zhuǎn)孫呈剛才說的那些話。

走到一片灌木旁時，忽然聽見一聲細細的貓叫。

“喵。”

聲音很輕，從葉子底下漏出來。

文既白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貓。

“喵。”

又一聲。

這次更清楚，細弱的顫巍巍。

文既白蹲下來，順著聲音看向灌木叢。里面枝葉密密地壓著，雨水還殘留在葉片上。她伸手輕輕撥開外面一層枝條，立刻聞到一點潮濕泥土和動物身上的氣味。

“咪咪？”她壓低聲音，“你在哪里呀？”

灌木里面又傳來一聲很輕的叫。

文既白心口一緊，索性把包扔到腳邊，小心翼翼撥開灌木。

灌木樹枝和葉子刮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細紅的刮痕。她顧不上，只探身往里看。陽光從樹葉縫隙里落進去，在潮濕泥地上照出細碎光斑。

然后她看見一只三花小貓。

小貓蜷在灌木最里面，身上白、橘、黑三色分得極漂亮，像被人認真畫過。只是太瘦了，肋骨在薄薄皮毛下隱約可見，毛也臟兮兮，尾巴耷拉著。

小小一個抬頭看向文既白，眼睛很大，瞳仁濕漉漉的，十分漂亮。

“媽啊。”文既白聲音一下變輕，“寶寶你怎么在這里？”

小貓又叫了一聲，它感受到了文既白的善意想往前挪，可后半身幾乎沒有動。

前爪在泥上抓了一下，身體卻只艱難地拖出一點點。它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仍然想靠近眼前的人。

文既白臉色瞬間變了。

她不敢貿(mào)然抱，怕弄疼它。可看著小貓這副樣子，心里又急得發(fā)慌。

“你等等啊。”她低聲說，“別怕別怕，我?guī)闳メt(yī)院。”

她脫下身上的外套，盡量把袖子鋪開，避開小貓的腰背位置，慢慢伸進灌木里。小貓?zhí)p了，她用外套托起來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它好像還是有外傷，疼得細弱地叫了一聲，爪子抓住她的衣料。

“對不起對不起。”文既白輕聲細氣，“我輕一點。”

公園旁邊正好有一家寵物醫(yī)院，在手機地圖上顯示步行八分鐘。文既白抱著小貓，幾乎一路小跑過去。她不敢顛小貓，只能把外套裹緊，手臂一直僵硬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小貓靠在她懷里，叫聲越來越弱。

文既白急得額頭冒汗，到了寵物醫(yī)院她急匆匆推門進去，把前臺護士嚇了一跳：“怎么了？”

“我在公園撿到的。”文既白把外套抱到懷里，“它后腿動不了，好像很疼。一直在叫。”

醫(yī)生很快出來把小貓帶進檢查室。

文既白站在外面，手上還沾著一點泥。她的外套被貓毛和泥弄得一塌糊涂，袖口上還有一點血跡。前臺遞給她紙巾，她接過來道了謝。

等待結(jié)果的半小時里，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世界好像總喜歡在某些時刻，讓人猝然撞見無能為力。

醫(yī)生出來時，文既白立刻站起來：“怎么樣？”

醫(yī)生摘下口罩，神情有些嚴(yán)肅：“從片子看，脊柱有斷裂，后肢沒有痛覺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被人打斷的，具體還需要進一步檢查，但大概率會癱瘓。”

文既白看向檢查室里那團小小的三花。小貓歪在墊子上，眼睛半睜著，已經(jīng)沒力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