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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根本看不到傷口,也看不到他真實疼成什么樣。她把手機扣在胸口,躺回床上。過了幾秒又拿起來看,看完再扣回去。
反復了好幾次,她把照片保存了。
她心亂如麻,渾渾噩噩。
劇組工作繼續往前推進。
西北的白天極速變短,拍攝計劃也因為天色而輕松很多。
文既白慢慢和那幾個小女孩熟悉起來。她們偶爾會來劇組外圍看拍戲,安寧會給她們分零食和巧克力,場務會提醒她們站遠一點,不要靠近馬。
文既白給她們買過幾次文具,很謹慎地沒有做得太突兀。
基金會的初步計劃也在穩步推進。
李清找了公益項目經理,文衡介紹了合規團隊,藍嵐聯系了教育學方向的朋友,文既白每天收工后抽空看資料。然后每天準時打擾周騫,祈求對方通風報信。
所有人和事情都在往前走。
只有她和言聿,像被困在某個時間縫隙。
拍攝進入第五個月時,劇組因為天氣和場地協調,突然多出三天假期。
文既白本來想好好睡覺,結果第一天睡到上午十點就醒了。醒來以后,她躺在床上滾來滾去,從床頭滾到床尾,再從床尾滾回來。
安寧過來送早餐時,看見她裹著被子像一只被生活摧殘的春卷。
“姐,你今天不出去嗎?”
“不出去?!蔽募劝讗炘诒蛔永铮拔易罱娴奶哿恕!?
身心俱疲。
安寧把早餐放下:“那我中午來叫你?!?
“嗯。”
門關上以后,房間重新安靜。
文既白在床上躺了十分鐘,最后還是摸過手機。
她點開相冊,那張病房照片被她收藏。
順著收藏夾,她看到了兩人無數張自拍和合照。
很多很多。
和這張最新收藏的照片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的憔悴瘦削。
言聿靠在床頭低頭看文件。照片里的他疏離蒼白,安靜瘦弱,離她幾千公里。
文既白盯著看了一會兒,心里開始發酸。
她點開周騫的微信:
【真的抱歉,又打擾了周助理。我想問一下他身體好些了嗎?他出院了嗎?】
坐在病房套間的客廳沙發里摸魚的周騫看著堆成山的策劃案秒回:
【還沒有?!?
他一萬次祈禱文小姐趕緊和老板和好吧。再這么下去他也要住院了。
過勞是真的會猝死的啊……
文既白心揪在一起,眉頭緊鎖:
【為什么?不是說只是感染?前兩天你不是說他就要出院了嗎?這都快一個月了還沒好嗎?是一直在發燒嗎?他沒有別的事情吧?】
看著一連串的問題,周騫沉默良久,過了一會兒才回復:
【老板不太聽醫囑。感染指標一直反復,醫生延長了住院觀察?!?
消息發出,他嘆了口氣。老板如果能等文小姐自己跟徐先生分手再展開追求,大概就不會淪落至此了。
文既白噌地一下坐起來:
【不太聽醫囑?】
周騫盡力陳述事實:
【言總處理了幾場必須由他參與的視頻會議。親自審批所有品牌的春夏季度策劃案,休息嚴重不足,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傷口狀態很差。】
文既白也開始氣得胸口發悶。
這個人怎么這么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她盯著周騫發來的消息,很想直接給言聿打電話劈頭蓋臉罵他一頓。
手指停在言聿的號碼上躊躇不定,最后還是沒有撥出去。
她把手機丟到床上,自己也重新倒回床上。
過了幾分鐘,她又拿起來,開始看行程表計算。
今天已經過去小半,還有兩天假。
從西北飛北城,路上時間很長。最快的航班也需要中轉,落地已經是夜里。她如果只在北城停十幾個小時,再飛回來休整準備第四天的戲份,理論上來得及。
理論上。
李清接到電話時,沉默:“你要回北城?”
文既白坐在床邊,低頭卷著睡衣袖口:“嗯?!?
“非得折騰?”
文既白悶悶地:“嗯?!?
李清嘆了口氣:“行,我知道了。注意安全,走vip?!?
“不會耽誤拍攝。我也不想被工作人員罵?!蔽募劝茁曇粲悬c低。
李清覺得文既白心里有數,沒打算說教阻攔:“我讓人給你訂票。安寧跟你一起。”
“不用?!蔽募劝渍f,“我自己去。她最近也累,讓她休息吧?!?
“你覺得這可能嗎?”
文既白停了一下:“那行吧。”
當晚,文既白坐上最晚一班離開西北的飛機。
飛機起飛,窗外一片漆黑。
她戴著帽子和口罩,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攥著手機。
相冊里的照片被她點開又關上。她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明明還沒想明白,明明心里那道檻仍然橫在那里,可聽到他生病加重,還是坐不住。
想必這個壞男人當時也是吃準了她這點才做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文既白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閉上眼。
飛機落地北城時,已經是深夜。文既白沒想到周騫親自來接她。
周騫站在停車場電梯口,遠遠看見文既白從通道走出來,愣了一下。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駝色大衣,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文小姐。”
文既白點點頭:“抱歉啊,這么晚了還麻煩你。其實我可以自己過去的?!?
“畢竟是我通風報信,我總得保障你的安全。”周騫掛著兩個大大的眼袋。
文既白看著被迫也跟著熬鷹的周騫有些愧疚:“他知道嗎?”
“不知道。”
“那麻煩你就別告訴他?!?
周騫頓了一下:“好?!?
車一路開往醫院。
北城的空氣比西北濕潤很多。路燈成排掠過車窗,玻璃上映出文既白心神不寧的側臉。她一路沒話,只偶爾低頭看看手機。
周騫坐在副駕駛,也沒有開口。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文既白已經因為老板那些“深思熟慮”的安排受過傷,他就不能再替言聿做任何類似的事。
萬一一招不慎,文小姐直接提了分手,老板把他開了他上哪說理去。
車停在醫院地下停車場。
周騫帶著她走員工通道上樓。電梯一路上行,數字安靜跳動。
文既白站在電梯里,忽然問:“他現在怎么樣?”
周騫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斟酌了一下:“燒退了。感染還需要觀察。醫生讓他臥床休息,暫時不能佩戴假肢,因為老板一直不聽醫囑,傷口都快成爛肉了。”
文既白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寰宇出事了嗎?”
“沒有。”
“那他做什么把自己弄成這樣?”
周騫沉默。
文既白明白了,她又是罪魁禍首。他最懂怎么讓她愧疚。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燈光冷白。醫院私密性很好,夜里幾乎聽不到人聲。護士站有人值班,周騫提前打過招呼,帶著文既白一路往里走。
越靠近病房,文既白的腳步越慢,她開始后悔。
還是沖動了,后悔自己還沒有想明白,就又因為擔心和心軟自顧自地跑到這里。萬一他還醒著,她要說點什么呢……
病房門虛掩著。vip病房套間里只留了床頭一盞暖黃的小燈。
周騫停在門外,輕輕推開一點門。
文既白站在門口,看見了言聿。
萬幸,他睡著了。
不是在瀾灣摟著她那樣放松的睡姿,而是像個小貓似的蜷在病床上。
病號服寬松地罩在身上,領口松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一片蒼白的皮膚和清晰突兀的鎖骨。
被子只蓋到腰腹,左側陷下去一塊,床單在那一側塌出讓人心口發酸的平整。因為不能佩戴假肢,他的身體看起來殘損許多。整個人側著,瘦削地像一片紙。
右腿蜷起搭在軟枕上,腳尖無力地下勾著,腳踝被固定帶輕輕約束,避免睡夢中牽扯到神經。
手背上還埋著針,指節搭在被面上,瘦得骨節清晰。
他睡得并不安穩,眉心輕輕蹙著,呼吸也比平時沉。偶爾像是被疼痛扯住,肩背會極輕地繃一下,隨后又慢慢松開。
床邊的小桌板上放著合上的電腦,旁邊是一疊文件。手機屏幕暗著,壓在文件角上。
文既白站在門外,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言聿這樣了。
病骨支離。
她悄悄走近病床,病床上的人睡的似乎很難受。
可文既白已經繳械投降,她坐在病床邊,靜靜地看著言聿。
言聿在那件事上,沒有把徐其言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的事業、感情和弱點都擺到了棋盤上,用最少的動作,逼出自己想要的結果。
甚至把她的心軟和反應也算了進去。
這才是最讓文既白難過的地方。
他明明那么懂她。
所以他利用得如此精準。
如果他有一天不再愛她了,要離開她或者懲罰她,或者把她從某條他不想要她走的路上逼回來呢。
他這樣懂她。
那在沒有愛的加持下,她是不是和徐其言會落得一樣的下場?被算計,被構陷,被推入困境?
畢竟言聿懂到可以準確地找到她最疼的地方。
文既白看著睡覺都無法安穩休息的言聿眼眶一點點發熱,真的看到言聿,她無法再責怪任何,只抬手提了提只蓋道腰腹的被子。
怎么才幾個月,就病成這樣了。
她不想成為言聿的迷宮,也不想在他的迷宮里生活。
可是現在看著他這樣躺在病床上,她心疼到呼吸都變得費力。
心疼無法抵消憤怒。
愛也無法替代答案。
周騫站在她身后,聲音放得很輕:“文小姐,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套間有小臥室?!?
文既白看著病床上的人,輕輕搖了搖頭:“讓他好好睡覺吧,不吵他了?!?
作者有話說:
白: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