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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紙箱落在床邊, 包裝盒磕出一聲輕響。
文既白站在床尾,指尖還搭在紙箱邊緣。她眼眶紅著,耳朵也紅,強(qiáng)撐出來的氣勢在安靜里險些力竭。
言聿坐在床沿, 低頭看那一箱花花綠綠包裝的東西。
他的假肢已經(jīng)卸下放在床邊。骨盆固定帶松散地垂著好似殘花敗柳, 殘垣斷壁。
那副假肢白日里撐起他挺拔的輪廓, 到了夜里卸下來, 便成了讓人不適的缺陷。他想要文既白的一切, 而這令人不適的缺口被女孩看穿, 只不過早晚的問題。
左側(cè)髖部暴露在燈下。
那是在截肢后被多次手術(shù)重新塑形過的殘肢。
左側(cè)股骨已經(jīng)從髖臼處完整移除, 腿根往下的身體在那里突然結(jié)束。軟組織皮肉被縫合成承重所需的形狀, 皮膚顏色與周圍差出一層,疤痕從骨盆邊緣延到殘端深處。有的地方平整發(fā)白, 有的地方增生發(fā)硬。
長期佩戴假肢留下的壓痕繞在髂骨附近, 紅痕被磋磨發(fā)亮,邊緣有些深淺不一的破皮。
殘端還在無意識地跳。這是他無法通過大腦指令去控制的地方。很丟臉。
一下一下。
細(xì)小的抽動從深處傳出來, 帶起那片軟組織輕微起伏。
它顯得怪異,頑固, 失去控制。
身體里殘存的神經(jīng)信號還在錯誤地尋找已經(jīng)不存在的腿, 執(zhí)拗地向身體索要回應(yīng)。
一下一下牽起殘端附近的軟組織。
文既白垂眸看著那里, 呼吸都變輕。
這是她喜歡的人的身體。
言聿每天站在她面前, 走向她,抱住她,低頭吻她時,被西裝和假肢藏起來的那一部分。
左邊是駭人的失去和瘡疤,右邊的小腿也整整失去了大半小腿肚子,只有皮勉強(qiáng)連著骨頭。
怎么會這樣……
她的指尖發(fā)涼。
她無意識攥起拳頭。
言聿看見了。
文既白的反應(yīng)實在是意料之中。他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也沒有人會不害怕這樣的丑陋。
他垂下眼,抬手去夠睡褲。動作極輕,帶著熟練的退意。他大概排演過這樣的結(jié)局,此刻文既白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足夠有教養(yǎng)了。
文既白立刻走過去,按住他的手:“別遮?!?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她。
文既白坐到他身邊。床墊陷下去一點,她和他之間隔著半掌的距離。她沒有立刻去碰那處殘端,只把自己的手覆蓋到他手背上。
言聿的手冷得驚人。
“說沒被嚇到的話……”她開口,把頭靠在言聿的肩膀,聲音很輕,很啞,“是騙人的。因為我討厭別人騙我,所以我不想騙你。”
言聿眼睫低垂。神色寂靜。
文既白抬眼望著言聿的側(cè)臉,有些難過,繼續(xù)說:“以前只知道你截肢了,在一起這么久也只看到監(jiān)控才知道你死里逃生?!?
“哪怕一起睡過覺,你也總是睡的比我晚起的比我早,躲著我悄悄收拾……”
“我今天才知道,你原來每天都忍受著這么難受的身體在滿足我的偶爾無理的約會要求和天馬行空的想法。游樂園,水族館,還有故意做舊狹窄的舊書店……”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強(qiáng)忍愧疚。
“你怎么這么倒霉啊?!?
言聿的手指驟然收緊。
文既白的掌心被他捏在一起擠壓得發(fā)疼。她卻舍不得抽開。
她低頭看向左側(cè)殘端。那片疤痕錯亂分布地軟組織又跳了一下。言聿腰側(cè)隨之繃緊,腹部肌肉短促地收住。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文既白把眼淚壓回去,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他后腰。
那里硬得像繃起的弦。走路長期代償留下的緊張藏在皮膚下,肌肉一路繃到脊背。沒有左側(cè)髖關(guān)節(jié)和大腿肌群后,他每一次轉(zhuǎn)移坐起、躺下走路,都要從腰腹和背部借力。
今晚舊書店的低沙發(fā)已經(jīng)耗盡了他的體力,剛才右腿忽然失去知覺,又把這具身體逼到了更崩潰的邊緣。
“言聿。”她說,“你看我?!?
他抬眼。
黑漆漆的瞳孔壓著欲望,盈滿難堪。
文既白把紙箱往他那邊推了一點,臉色羞赧,聲音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我剛才說的話算數(shù)。”
言聿盯著她,語氣壓抑:“你再想想?!?
“我已經(jīng)想了很多很多天?!蔽募劝渍f完,臉更紅了些,“從我把快遞寄到你這里那天開始?!?
這話落下來,連她自己都臊得眼神飄乎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把視線收回來認(rèn)真看著他。
“不是今晚看到你的腿突然要證明什么。我想和你親近,想了很久?!?
言聿喉結(jié)動了動。眼底滿是驚疑。
文既白低下頭,從箱子里拿出幾盒,推到他面前。
“選一個?!?
言聿看著她發(fā)紅的耳廓,聲音顫抖而壓低:“你確定?”
文既白嘴唇抿緊,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確定。”
“小白?!?
她立刻抬頭,假意要松開被言聿緊緊捏在手里的手,眼睛濕亮:“你要是又說去隔壁房間,我現(xiàn)在就走,然后再也不理你了。你自己看著辦……”
言聿怔住。
文既白語氣卻兇巴巴:“你別總替我決定。我說留下,就是想留下。我說想要,就是想要。我不愿意猜別人,我也討厭說反話?!?
偌大的房間安靜了幾秒。
言聿忽然笑了一聲,伸手把文既白的腦袋按進(jìn)懷里。
笑得疲憊無奈,也柔和縱容。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盒,放到床頭。
文既白看著他的動作,心跳變快。剛才咄咄逼人的勇氣用完了大半,真正到了這一刻才開始后知后覺地害羞。她低頭去解自己的睡衣的扣子,指尖哆哆嗦嗦抖了一下。
言聿握住她的手:“我來?!?
文既白樂得清閑,伸手揪住言聿的衣擺。
他身上大概還疼著,因為她瞟到左側(cè)殘端仍在孜孜不倦地胡亂跳動,右腿神經(jīng)痛大概也沿著腳背上游。
言聿卻專心致志地看著她,眼神溫柔。
她松開手。
言聿的指尖落到她衣襟上。
扣子一顆一顆松開。
他的動作很慢,十分禮貌。指腹偶爾碰過她的皮膚,文既白肩膀就會輕輕縮一下。
她被自己的反應(yīng)弄得不好意思,偏偏言聿每次都要因為她怕癢的反應(yīng)停下來,看她一眼,反復(fù)確認(rèn)她的神情。
“只是怕癢?!彼÷曊f。
言聿低低嗯了一聲,繼續(xù)動作。
睡衣滑到她肩頭,文既白的呼吸變輕了。
言聿低頭吻她。
嘴角,唇珠,貝齒,舌頭。
親吻不如往日那樣急。始終貼著她動作的節(jié)奏。文既白一開始還有些僵硬,后來慢慢放松柔軟下來,用手指攀住他的肩,指腹摸到他后頸微熱的皮膚。
她聞到他的氣味。
木香,藥味,北城初秋夜里的潮氣,主臥是文既白喜歡的無花果香,還有旖旎的味道。
她終于離他這樣近,終于碰到他的完整。
然后親吻變得混亂。
言聿的手扶在她背后,將她慢慢帶向床里側(cè)。動作并不順暢。他用手臂撐住床面,把左側(cè)殘端避開床單牽拉
的位置,再用腰腹挪動身體。
右腿在這時發(fā)揮的支撐有限,足尖垂著,膝下偶爾短促一顫。每一次調(diào)整,文既白能感覺到他的忍耐,也能感覺到他想把那些停頓藏起來。
然后她抱住他。
“你好小心?!彼f。
言聿低頭看她。
“我不是玻璃做的。”她又補了一句。
“我怕你難受。”
“我知道?!蔽募劝子米约旱哪樔ベN著他的臉,眷戀地蹭了蹭。
像不會說話的動物那樣,原始的動作來表達(dá)親近和愛意,言聿說不清此刻的心情,只得閉了眼。
文既白抬手摸他的眉骨。她的動作很可愛,帶著點笨拙的認(rèn)真。他被她摸得心口發(fā)緊,側(cè)頭去吻她的掌心。
衣物落到床邊,臥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聲。
文既白真正看見他的身體。
她短暫地失了聲。
言聿的身材比她預(yù)想的還要好……胸肌,腹肌,肱肌……線條極其漂亮,鎖骨也很明顯。
不過左側(cè)髖部以下的缺失,在此刻完全健美的上身對比下,就變得更加明顯。視覺上的沖擊也更直接。身體的一邊從腿根處突兀地收束,疤痕將皮膚拉出陌生的走向。
殘端仍舊不時跳動,帶著神經(jīng)錯亂后的細(xì)碎震顫。
右腿也遠(yuǎn)非完整。小腿上疤痕交錯,肌肉缺損處凹下去一大片,皮膚薄薄覆著深處不平的組織,足尖無力地垂著。
文既白只好把震驚藏在呼吸里,停住的手忽然轉(zhuǎn)向去抱住言聿。
她好心疼,好難過,她恨不得現(xiàn)在就去言家把趙文塞進(jìn)轎車去和大運在盤山公路硬碰硬。
言聿看得清楚。
他下意識后撤。
文既白猛地抱住他:“別走?!?
言聿的后背僵住。
文既白顫抖著聲音抱著他的肩:“我要你抱我?!?
言聿不知所措,沒有動作。
女孩把臉埋進(jìn)他頸側(cè),熱氣落在他皮膚上。
在緊繃的神經(jīng)斷裂之前,他聽到耳邊傳來的赦免。
“我沒有后悔。”
話音落下,言聿的手才慢慢回到文既白背上。
文既白緩了一會兒,抬起臉。她伸手摸向他的腰側(cè),停在那片被假肢磨紅的位置旁邊。
“能碰嗎?”
言聿的聲音喑?。骸澳??!?
女孩微涼細(xì)膩的指腹輕輕落下。
那里的皮膚很熱,手下的肌肉繃得緊。她沿著腰側(cè)很慢地摸過去,避開殘端跳動最明顯的地方。
她每碰一下,都會抬眼看他的表情。
言聿被她看得喉嚨發(fā)緊,眼底的羞恥一點點變成煎熬壓抑的情動。
“小白?!?
“嗯?!?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文既白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言聿側(cè)過臉,嗓音低得發(fā)?。骸澳阒??!?
文既白臉一下紅透。
她想收手,卻被言聿握住手腕。他把她的掌心重新按回自己腰側(cè),力道很輕,卻帶著意圖清晰的挽留。
文既白怔住。
他終于不再逃跑。
她湊上去親他。
帶著水汽,文既白親得很認(rèn)真,牙齒碰到他的唇。她嚇了一跳,言聿卻低笑一聲,抬手托住她后頸,把吻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