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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既白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她放緩聲音:“我擔心你。我看一眼,如果需要護理師,我們就叫護理師。”
言聿垂眸不語。文既白看著他,感覺看到了青春期的叛逆兒童。
最后,他還是被文既白拉進主臥。兩人換了家居服,文既白回來時,言聿已經卸掉了左側假肢。沉重的假肢被放在床邊,接受腔朝外,骨盆固定帶松散地垂著,像一件刑具。
言聿坐在床沿,睡褲只松松搭在腰側。
床頭燈被調亮。
文既白讓他坐到床邊,又蹲下去幫他。
言聿又是在她蹲下去的一瞬間就想伸手去攔,文既白抬頭看他:“......”
言聿的話停在喉間,不敢開口阻攔。
她動作小心地脫下鞋,支具露出來時,文既白動作慢了些。
那副支具她已經見過很多次,卻很少這樣近距離觸碰。她按照言聿的提示解開固定帶,取下外側結構。右腳脫離支具后,足尖立刻無力地下墜,腳踝無法主動保持位置。
文既白心里發酸。
言聿看著她的神色,低聲說:“既白,夠了。”
她抬頭:“褲腿卷起來。”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著他:“給我看看。”
言聿垂下眼。
片刻后,他終于怯懦地伸手,慢慢掀起睡褲。
這是文既白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右腿。僅僅剩下的、能為他提供現實支撐的右腿。
疤痕遍布。
不是一兩條骨折后手術縫合的疤,也不似影視劇里整齊的傷痕。那條腿像被巨大的外力反復毀壞過。皮膚有大片不平整的增生瘢痕,深淺顏色交錯,有的地方發白,有的地方暗紅。
小腿肚更是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塊肉,肌肉輪廓不完整,一側凹陷得厲害。腿有一半像沒有足夠肌肉覆蓋,只剩薄薄一層皮貼在深處不平的組織上。那種凹陷不是瘦或者簡單萎縮,而是結構缺損后被勉強修復出來的形狀。
文既白的呼吸停住。
她看過監控視頻,知道言聿車禍嚴重。可知道和這樣看見完全不同。
因為剛才的神經異常,小腿肌肉還在不受控地細微跳動。完全不是正常抽筋,更像斷續的電信號突然打進殘破的肌肉里,牽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顫。腳背已經有些腫,足尖垂著,像失去了與身體之間的連接。
文既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言聿一直垂眸看她。
或者說,他在偷看她。
他怕從文既白臉上看到嫌棄。
哪怕他知道她生性善良不會嫌惡,可恐懼與理智無關。
這條右腿他自己都很少愿意看。它丑陋殘破,疤痕密布,甚至連作為唯一剩下的腿這件事都承擔得勉強。
左側徹底缺失,右側殘損不堪,這具身體從來不配被放進文既白那雙明亮的眼睛里。
他下意識想把褲腿放下來。文既白卻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又跑。”她聲音啞得厲害。
言聿停住。
文既白轉身去拿早就準備在床頭柜里的熱鹽袋。那是她之前買來給自己緩解經期腹部不適的,后來寄到言聿家,就一直放在這里。
她把熱鹽袋包上軟布,試過溫度,才輕輕放到他不受控抽動的右小腿旁邊。她不敢壓在肌肉缺損最明顯的位置,只貼近疼痛和顫動較明顯的區域,讓熱意慢慢滲過去。
熱鹽袋落下時,那片自顧自跳動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言聿的手指在床沿微微收緊。
文既白抬頭:“燙嗎?”
“不燙。”
“疼嗎?”
“還好。”
文既白眼睛通紅:“說真話。”
言聿看著她,聲音低了些:“疼。”
文既白低下頭。她嗓子澀得說不出話。
熱鹽袋的溫度慢慢透過去。她坐在床邊地毯上,沒有再碰他的腿,只把手放在旁邊。
言聿看著她紅透的眼眶,心里一點點沉下去。
她沒有嫌棄。